卫辰巡视的脚步停在了她身后几米处。他沉默了片刻,走上前,声音低沉而清晰地问道:“王主任,您…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我看您愁了一天了。”
王主任闻声猛地转过身,看到是卫辰,脸上习惯性地想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容,但那笑容还未成型就僵在了嘴角,最终化作一片更深的苦涩:“是卫辰同志啊。难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棚子里那些蜷缩的、如同枯叶般的身影,声音沙哑而疲惫,“难处太多了。眼下最要命的,还不是粮食。”
卫辰微微一怔,眉头蹙起:“不是粮食?可大家…”他指了指那些空碗和瘦骨嶙峋的人们。
“粮食是根本,没错。”王主任点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汲取一点力量,“上级想尽了办法,全国各地都在勒紧裤腰带支援,加上之前的储备粮…眼下这点吊命的饭粥,还能勉强维持著,饿死人的情况…暂时控制住了。”
她话锋一转,指向角落里那个鼓胀著肚子、昏迷不醒的孩子,还有附近几个同样面色青黄、眼神空洞呆滯、皮肤鬆弛起皱的老人,“你看到了吗?水肿病,夜盲症,还有那些走几步就喘不上气的…越来越多了!这是长期缺乏油水、缺乏营养闹的啊!光靠这点糊糊,能把命吊著就不错了,可身体底子都烂透了!特別是老人和孩子,他们…他们扛不住多久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现在缺的不是填肚子的东西!缺的是能补身子、能救命的那点油星!是能长力气的肉!是能养眼睛的肝!是能顶饿的油!鸡蛋?肉?油?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连点像样的、能下肚的野菜树皮,都被扒光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这心里…像架在火上烤啊!上级也尽力在从外地调动,可眼下上哪儿去弄?上哪儿去弄啊!”她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堵著一块巨石,眼眶瞬间红了。
“缺油水…缺营养…”卫辰低声重复著,目光再次死死钉在那个鼓胀著肚子、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孩子身上。那小小的、被飢饿和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躯,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他的心臟,搅动著。
他想起了自己空间里囤积的粮食、肉蛋、油脂,一股强烈的衝动几乎要衝破喉咙——拿出来!救他们!但理智如同冰冷的枷锁,瞬间將他锁住。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这个物资匱乏到极致、人人如惊弓之鸟的年代,拿出远超常理的物资,无异於自掘坟墓,更可能给整个救助站带来无法想像的灭顶之灾。
一个念头,如同划破沉沉夜空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如鹰,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王主任,您看这样行不行?”
王主任布满血丝的眼睛疑惑地看著他,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希冀:“卫辰同志,你…你有办法?”
“办法不敢说,”卫辰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钉在地上的木桩,“我是厂里的採购员,以前跑乡下多,认识几个靠山吃山的老猎户,交情还行。现在城里是缺,但山里…总还有些活物,山货。
我想请几天假,进山一趟!看能不能打点野鸡、野兔,套点山鸡,或者掏点鸟蛋、采点能吃的山菌子!不敢说多,但弄回来一点,好歹能熬几锅带油星的汤,给这些老人孩子…特別是那几个水肿的娃,灌下去,兴许…兴许就能活!”
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腰间用旧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枪形轮廓,“傢伙我带著,熟门熟路,安全您放心,我就在外围转转,找找那些老熟人。”
“进山打猎?!”王主任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但这光芒瞬间又被更浓重的忧虑覆盖,她一把抓住卫辰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卫辰都感到了疼痛,“卫辰同志!这…这太冒险了!现在山里是什么光景?野兽也饿红了眼!打猎?那是玩命的活计!万一…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跟组织交代?”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担忧而微微发颤。
“王主任!”卫辰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自信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持,“您信我!我从小跟著我师傅在山里钻,林子里的道道门儿清!我不往深了去,就在以前常走的外围老林子,找那些猎户朋友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他们手里匀点现成的,或者搭个伴儿。总比在这里干看著,眼睁睁看著他们…”
他指了指那个方向,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作更坚定的眼神,“能弄到一点是一点!总归是个活路!”
看著卫辰年轻却稜角分明、写满坚毅的脸庞,看著他眼中那份没有丝毫作偽、纯粹得让人心头髮烫的热忱和担当,王主任的心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了。
在这个人人自危、物资匱乏到极致的艰难时刻,这个非亲非故的年轻人,竟然愿意为了这些素昧平生的灾民,去冒如此大的风险…这份心意,这份精神,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喉头哽咽,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强压下翻涌的泪意和心潮,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卫辰的手,那双因常年操劳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传递著沉甸甸的託付和无言的感激:“卫辰同志!我…我代表街道办,代表站里这三百多口子受灾的老乡,谢谢你!真心实意地谢谢你这份心!但是,”
她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地盯著卫辰的眼睛,“你必须答应我!安全第一!一定要安全第一!东西弄不弄得到是其次,人!必须给我全须全尾地、一根汗毛不少地回来!听见没?!这是命令!”她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深切的关怀。
“您放心!”卫辰感受到王主任手上传来的力度和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让他承受不起的信任,郑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保证!”
卫辰没有耽搁,安抚好王主任后,立刻找到了正在救助站门口昏暗的煤油灯下,对著花名册焦头烂额安排夜间巡逻人手的靳爱民副科长。
“靳科,跟您请几天假。”卫辰走到他身边,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靳爱民正为缺人头疼,闻言头也没抬,不耐烦地挥挥手:“请假?现在站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人手紧得裤腰带都勒断了!你小子別…”
他话没说完,抬起头看到卫辰脸上那少有的凝重和眼底深处那抹不容置疑的决心,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皱紧了眉头,“出啥事了?”
卫辰把王主任的忧虑、救助站里日益严重的水肿病情况,以及自己进山打猎的想法,简明扼要、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光靠糊糊,那几个水肿的孩子怕是熬不过几天了。我就想著,进山碰碰运气,哪怕弄只野鸡,熬碗汤,兴许就能吊住一条命。”
靳爱民听著,脸上的不耐烦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然起敬的凝重。他上下打量著卫辰,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办事却异常沉稳可靠的年轻人。
他猛地抬起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卫辰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卫辰的身体都晃了晃。
“好小子!有种!真他娘的有种!有担当!”靳爱民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寂静的夜晚传出去老远,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和一股子江湖豪气,“为了这些落难的老乡,敢往那吃人的山沟沟里钻!是条汉子!是咱们保卫科的种!这假,老子准了!不,不算你请假!”
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你这是执行公务!是为咱们救助站的老百姓谋活路!是光荣任务!厂里要是问起来,我靳爱民给你顶著!天塌下来我扛著!放心大胆地去!”他顿了顿,铜铃大的眼睛盯著卫辰,“需要人手不?我给你挑两个机灵能打的?”
卫辰心头一热,连忙摇头:“谢谢靳科!真不用。人多目標大,动静也大,反而容易惊动东西,也容易惹眼。我一个人,灵活,目標小,快去快回。”
“行!听你的!”靳爱民也不废话,他是个爽快人,“傢伙带足!眼睛放亮点!耳朵支棱起来!早去早回!”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记住老子的话:命比啥都金贵!东西打不著没关係,山还在那儿!人!必须给老子囫圇个儿回来!少根头髮丝儿,老子扒了你的皮!听见没?”
“明白!”卫辰挺直腰板,一个標准的立正,右手抬起,给这位值得尊敬的汉子敬了个礼。昏黄的灯光下,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从救助站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凛冽的秋风带著深秋的寒意,捲起地上的枯叶,打著旋儿。
回到四合院,院子里,母亲王秀兰正借著堂屋透出的灯光,坐在小马扎上,就著最后一点天光,缝补著他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褂子。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佝僂而专注的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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