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秋猛地回过神,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看著卫辰沾了些灰尘却依旧英挺的脸庞,看著他手中那柄刚刚还如同凶器此刻却带来无限安全感的大扳手,一股巨大的、迟来的后怕和委屈猛地衝上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沙哑和哽咽:
“谢…谢谢您!同志!真的……真的太谢谢您了!”她深深地弯下腰去鞠躬,两条乌黑的麻花辫从肩头滑落。
“举手之劳。”卫辰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鞠躬,声音平和,“以后別一个人走这种偏僻巷子,不安全。”
看清姑娘之后卫辰的第一印象是惊艷,这样一个小小的姑娘,一张十三四岁的脸庞。明眸秋水,让人惊艷。
“嗯…嗯!”林婉秋用力点头,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她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卫辰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我…我今天赶时间,想抄个近路去给张叔送点东西……”她小声解释著,带著懊悔,“以后…以后不会了。”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对了,我叫林婉秋。婉约的婉,秋天的秋。同志,您…您贵姓?”
“卫辰。保卫的卫,星辰的辰。”卫辰回答。他看了一眼地上还在痛苦呻吟的两个混混,皱了皱眉,“这里不能久留。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出去。”
“不…不用了!谢谢卫同志!”林婉秋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急切,“我自己能走!真的!张叔家就在前面胡同口不远,我跑过去很快的!”她似乎很怕再给卫辰添麻烦。
卫辰见她態度坚决,眼神虽然还有些惊魂未定,但已恢復了基本的冷静和坚持,便不再勉强。他点点头:“好。那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嗯!卫辰同志,谢谢您!再见!”林婉秋再次感激地看了卫辰一眼,仿佛要將这个在危难中如同天神般降临的身影刻在心里。
她紧了紧怀里的书包,像只受惊后急于归巢的小鸟,低著头,快步从卫辰身边跑过,朝著胡同口有光亮的方向小跑而去。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巷口,只有淡淡的、属於少女的馨香和槐花的清甜气息,在空气中残留了一瞬。
卫辰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胡同里只剩下地上两个混混压抑的呻吟和血腥味。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把沾了点血污的扳手,走到墙边,隨手扯下一把半枯的藤蔓叶子,用力擦拭乾净。
粗糙的叶面摩擦著冰冷的金属,发出沙沙的轻响。然后,他拎著扳手,转身,迈过地上如同死狗般的障碍,步履沉稳地朝著自己板车停放的方向走去。
一会儿,还得去派出所说一声,这几人得送进去,让他们长个教训。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天光被青灰色的暮靄吞噬。槐花巷彻底暗了下来,晚风捲起地上的尘土和零星的白色槐花瓣,打著旋儿,掠过冰冷的墙壁和痛苦的呻吟。
卫辰拉起沉重的板车,吱呀吱呀的声音再次响起,碾过青石板路,载著满车的“收穫”,也载著一段意外开启的、带著血腥与馨香气息的初遇印记,缓缓驶向灯火渐次亮起的轧钢厂方向。
胡同深处,只有那两个混混痛苦的呻吟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断断续续,如同垂死的虫鸣。
而那个名叫林婉秋的少女,和她那双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般的眼睛,以及那句带著哽咽的“谢谢您,卫辰同志”,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卫辰平静的心绪里,漾开了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时间如流水。
六月的四九城像个烧透的砖窑。
六月的骄阳,毫无怜悯地炙烤著四九城。天空是刺眼的、褪了色的蓝,一丝云彩也无,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吸进肺里都带著火辣辣的燥意。
路旁蔫头耷脑的槐树叶子蒙著厚厚的灰,蝉鸣有气无力地嘶叫著,更添了几分令人窒息的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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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的气氛,比这酷暑更加凝重。科长周建军拿著上级刚下发的紧急通知,站在办公室中央,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副科长靳爱民、卫辰以及另外几个抽调出来的骨干队员围在他身边,个个神情肃然。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周建军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夜未眠的疲惫,“河南、河北、山东…几个主要產粮区,旱得地都裂成了龟壳!夏粮绝收已成定局!现在,大量断了活路的灾民,正像潮水一样涌向四九城!上级命令我们,全力配合公安部门、街道办,做好灾民的收容安置和秩序维持工作!”
他抖了抖手中的文件纸,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在这闷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任务很重!南锣鼓巷街道办王主任那边已经设立了临时收容站,就在咱们厂区东边那片废弃的仓库区!
人手严重不足!派出所张所长亲自点了咱们保卫科的將!要求我们立刻抽调精干力量,由靳副科长带队,全力支援!首要任务,就是维持秩序,防止混乱和踩踏!同时,要高度警惕,严防极少数坏分子趁机煽动闹事、偷盗抢劫!”
靳爱民“啪”地一个立正,胸膛挺得笔直,声音洪亮:“保证完成任务!”他黝黑的脸膛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如鹰。
周建军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卫辰身上:“卫辰,你虽然刚来不久,但身手好,脑子也活。这次任务很艰苦,也很危险,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卫辰身上。他穿著深蓝色的工装,身姿挺拔,在这闷热的房间里,额角也只是渗出细密的汗珠,神情依旧沉稳。他没有丝毫犹豫,迎著周建军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
“报告科长!我没问题!厂里培养了我,现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维护秩序,保护群眾安全,是保卫科的职责,我责无旁贷!我申请加入支援队伍!”
“好!”周建军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靳副科长,卫辰编入你的小队!其他人,按刚才分配的区域,加强厂区內部巡逻警戒!散会!靳副科长,你们立刻出发!去街道办找王主任报到!”
“是!”靳爱民和卫辰等人齐声应道,迅速整理装备——主要是警棍、哨子和水壶。
废弃仓库区临时改建的收容站,景象触目惊心。
还未走近,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就扑面而来——那是汗液、尘土、排泄物、劣质菸草以及食物霉变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酸腐气息,在灼热的空气里发酵、蒸腾。
巨大的、原本空旷的仓库,此刻成了人潮汹涌的海洋。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如同迁徙中疲惫绝望的蚁群。
仓库门口排著几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人群像被烈日晒蔫了的庄稼,缓慢而沉重地向前蠕动。
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襤褸,眼神浑浊,写满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许多人嘴唇乾裂起皮,像久旱的土地。婴儿在母亲乾瘪的怀里发出猫儿般微弱的啼哭。老人拄著树枝做成的拐杖,佝僂著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水…同志…给口水吧…”一个抱著孩子的妇女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伸出的手颤抖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吃的…有吃的吗?娃两天没吃东西了…”旁边一个老汉凹陷的眼窝里,浑浊的泪水混著脸上的灰土,衝出道道沟壑。
“別挤!都別挤!排队!按顺序来!”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嗓子已经喊劈了,挥舞著胳膊,在人群边缘徒劳地维持著,汗水浸透了他们浅灰色的制服。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那是飢饿、乾渴、炎热和看不到希望的恐惧混合而成的重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让维持秩序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
靳爱民带著卫辰和另外两个队员,找到了正在仓库门口一个临时搭建的凉棚下、焦头烂额指挥著的街道办王主任。王主任是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女同志,短髮,此刻头髮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王主任!”靳爱民大步上前,声音洪亮地报到,“红星轧钢厂保卫科,靳爱民带队支援!听您指挥!”
“哎呀!靳副科长!你们可算来了!”王主任如同见到了救星,一把抓住靳爱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带著激动的颤抖,
“快!快帮帮忙!这人太多了!我们这点人手根本不够!派出所的同志在里面维持登记秩序,门口这里全靠我们几个,快顶不住了!隨时都可能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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