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四合院彻底沉入寂静,只有呼啸的北风颳过屋檐和窗欞,发出呜呜的悲鸣,更添几分寒意。远处隱约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阑人静。
卫辰盘膝坐在自己屋里的炕上,並未入睡,只是闭目养神,强大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覆盖著自家小院周围。他在等一个人。
十一点刚过,前院阎家那扇薄薄的木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吱呀”声。
一个瘦高的黑影,像只经验丰富的老狸猫,贴著墙根,躡手躡脚地溜了出来。正是三大爷阎埠贵。
他穿著臃肿的棉袄棉裤,动作却异常灵活。作为四合院前院的住户兼“门官”,他有著天然的便利。
只见他熟练地从棉袄內兜摸出一把黄铜大钥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钥匙插入大门的锁孔,手腕极轻极慢地转动,生怕发出半点金属摩擦的噪音。
门栓被无声地拉开,厚重的木门被他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他像泥鰍一样滑了出去,又立刻回身,將门虚掩上,只留下那条细缝——这是他给自己预留的“后路”。
寒风扑面而来,阎埠贵打了个哆嗦,把脖子使劲往棉袄领子里缩了缩,警惕地左右张望。胡同里空无一人,只有惨澹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摇曳的树影。
他这才弓著腰,脚步又快又轻,熟门熟路地绕到四合院东侧,尽头就是卫辰家小院的南门。
小门果然虚掩著,留著一道缝。阎埠贵心中一喜,轻轻推开,闪身进去,又迅速回身把门閂插好。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演练过多次。
卫辰早已等在门內的阴影里,手里拎著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三大爷,您可真准时。”卫辰压低声音,带著一丝笑意。
“嘿,卫辰啊,这…这大事儿,能不准时嘛!”阎埠贵搓著手,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死死盯住卫辰手里的布袋子,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微微发颤,脸上挤出一个极其諂媚又带著点紧张的笑容,“东西…带来了?”
“嗯,按说好的。”卫辰把袋子往前递了递。
阎埠贵迫不及待地接过来,也顾不上冷了,直接蹲在墙根下,借著门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急不可耐地打开袋口。
一股属於野生动物的、略带腥臊却无比诱人的肉味瞬间瀰漫开来。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隨即又立刻切换成“专业鑑定”模式。
只见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拎出那块暗红色、肌理分明、带著一层薄薄脂肪的野猪肉。
他先是凑到鼻子前,像品鑑古董一样仔仔细细地闻了又闻,嘴里念念有词:“嗯…是那个味儿…野性足…没毛病…” 接著,他像验看布匹一样,把肉块举到眼前,借著那点可怜的月光,一寸一寸地检查肉的成色、纹理,甚至还用手指用力按了按,测试肉的弹性和肥瘦比例。
“嘖…这肉…看著是挺新鲜…就是这野猪肉啊,它比家养的柴…筋也多…” 阎埠贵一边检查,一边习惯性地开始挑“毛病”,这是他为后续的“议价”做铺垫,“你看这部位…也不算顶好的肋条…有点偏后鞧了…”
卫辰抱著胳膊,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位“精算师”的表演,也不戳穿,只是淡淡地说:“三大爷,野味就这特点,有嚼头,香。您要嫌柴,那我留著?”
“哎別別別!”阎埠贵一听,立刻急了,赶紧把肉紧紧搂在怀里,生怕卫辰反悔,“柴有柴的吃法!燉烂糊了,那才叫一个香!筋头巴脑的,滷了下酒最地道!我懂!我懂!” 他訕笑著,迅速转移话题,开始进入核心环节——算帐。
他从棉袄最里层的暗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布包。打开手帕,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几块钱和一些零散的毛票、粮票、肉票。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借著月光,开始了他无比熟悉的“精算”:
“卫辰啊,咱们之前说好的,按市面上的价,野猪肉比家养的便宜点,算你八毛一斤,这没问题吧?家养的现在凭票都得九毛多呢!” 他先定下基调。
“嗯。”卫辰不置可否。 “这两斤…就是一块六毛钱。”阎埠贵手指点著钞票,“粮票呢…按咱们之前说的,一斤肉换三斤细粮票…两斤肉就是六斤细粮票…” 他小心翼翼地数出六张一斤的全国粮票,动作慢得如同电影慢放。
“还有……野猪肉按理说不用肉票…但三大爷也不能让你吃亏…” 他话锋一转,又拿出两张皱巴巴的半斤粗粮票,“这一斤票,算我补贴你的…毕竟这野味也是你辛苦打来的,冒风险呢!”
卫辰心里暗笑,这老狐狸,帐算得门清。野猪肉確实不用票,他给这一斤票,看似“补贴”,实则价值远低於六斤细粮票,而且他还能用这野猪肉省下自家的肉票配额。
不过卫辰懒得跟他计较这点小九九,本来就没指望靠这个赚钱,就是看三大爷还行,院里也需要一个能给自己家说话的人,只要不是动不动就打著“照顾邻居”“互相帮助”的道德绑架让自己送肉,卫辰还是愿意帮帮邻居们的。 “行,三大爷您看著办。”卫辰爽快地说。
阎埠贵见卫辰没异议,脸上笑容更盛,赶紧把数好的六斤粮票和那一斤粗粮票,郑重地递给卫辰。
然后像抱著稀世珍宝一样,把那块野猪肉重新包好,塞进自己棉袄里面,紧紧贴著肚皮,外面还用腰带勒紧。
瞬间,他本就臃肿的身形,肚子那块鼓出来一大坨,显得颇为滑稽。
“妥了!卫辰,多谢了!三大爷承你的情!”阎埠贵心满意足,压低声音说道,“你放心,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阎埠贵嘴巴严实著呢!走了走了!”
他像完成了一笔惊天动地的大买卖,又像只偷到油的老鼠,带著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满足,再次躡手躡脚地拉开小南门,迅速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
卫辰掂量著手里的钱票,看著阎埠贵消失的方向,笑著摇摇头。这三大爷,真是把“算计”刻进了骨子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卫辰一家却早早起了床,带著归乡的雀跃,抵御著严寒。
王秀兰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棉袄棉裤,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背上背著给公婆准备的包袱。
卫苒更是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穿著哥哥给她买的红色灯芯绒外套,像个小福娃,手里紧紧攥著她那个装著“宝贝”的小铁盒。
三人没有惊动太多人,从自家小院穿过月亮门进入中院。中院已经有人活动了,刘婶正在门口扫雪。
“刘婶,早啊!”王秀兰笑著打招呼,“我们回老家看看老人,今儿就不在家了。”
“哎!秀兰妹子,路上慢点!替我给卫老爷子老太太带个好!”刘婶连忙应道,脸上带著真诚的笑容。小草也怯生生地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小声对卫苒说:“小苒,路上小心。”
“嗯!小草,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卫苒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贾家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贾张氏那张阴沉的脸露了出来。她没看王秀兰和卫苒,那双三角眼像淬了毒的针,直勾勾地盯著正在推自行车的卫辰,嘴里用只有她自己和离得近的卫辰能勉强听清的音量,不停地咕噥著:
“哼!有好东西就知道往乡下倒腾…眼皮子浅的玩意儿…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了,也不知道接济接济困难邻居…请些赔钱货吃饭,显摆啥…我们棒梗才是金疙瘩…没眼力见儿的东西…活该蹬自行车跑断腿…冻死你个短命鬼…”
卫辰如今內力精深,精神力敏锐,这些恶毒的碎碎念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他推车的手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寒冰的刀锋,锐利地扫向贾张氏。
贾张氏被这冰冷的目光刺得一激灵,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有些慌乱地躲闪开,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猛地放下了门帘,把自己藏回了屋里。那目光…太嚇人了!仿佛能把她看穿,让她心底发毛。
卫辰冷哼一声,懒得跟这种泼妇一般见识。真要惹到自己头上,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吃不了兜著走。
“卫辰兄弟,秀兰婶子,回老家啊?”秦淮茹端著一盆水出来倒,正好看到他们,脸上挤出温婉的笑容打招呼。
她看著王秀兰收拾得乾净利落,卫苒穿著崭新喜庆的外套,卫辰推著鋥亮的自行车,一家人虽然行色匆匆却精神焕发、目標明確地奔向温暖的老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和酸楚。
同样是农村出来的,王秀兰的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有奔头?不用看恶婆婆的脸色,儿子顶事,女儿活泼…而自己…她心里嘆了口气,脸上笑容不变,“路上注意安全啊!”
“哎,谢谢淮茹。”王秀兰客气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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