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在青砖地上投下几个挨在一起的、暖融融的影子。她们一边做著手里的活计,一边聊著天。话题显然已经从家长里短,深入到了各自的手艺上。
“……秀兰,你这鞋底纳得可真密实!瞧瞧这针脚,跟尺子量过似的!”刘秀芬看著王秀兰手里的鞋底,由衷地讚嘆,“这麻线搓得也够劲道!一看就是下过苦功夫的。”
王秀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乡下人,別的不会,就这点粗笨力气活。穿在脚上走路,底子不结实可不行。这麻线是自己种的麻,沤了,自己搓的,是比买的皮实点。”
“李婶,你这缝补的手艺才叫绝活!”王秀兰看向李奶奶手里那只几乎看不出破洞的袜子,“补得跟新的一样,还这么软和,一点不硌脚。卫辰他们以前袜子破了也都是我瞎对付,他老说我补的磨脚,您得教教我。”
李奶奶呵呵笑著,推了推老花镜:“老婆子別的本事没有,就是这针线活儿,缝缝补补几十年,熟能生巧罢了。日子不就得这么过嘛,省一点是一点。”
三大妈也接口道:“秀兰这菜地拾掇得也好!瞧那棚子搭的,比我家那口子弄的强多了!一看就是伺弄庄稼的老把式!”她语气里带著点刻意的亲热,“以后开春了,您可得教教我,我家那点韭菜总长不好。”
“行啊,大妹子,只要你不嫌弃我土法子。”王秀兰爽快地应著,脸上带著被认可的笑容。
卫辰的目光扫过院子,没看到卫苒的身影,只听到从刘大婶家方向隱约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和奔跑的脚步声,想必是和小草、石头他们玩在一处了。
眼前这幅和谐温暖的画面,让卫辰悬了一整天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他故意加重了脚步,推著自行车走进月亮门,发出声响。
“哟,卫辰回来了!”三大妈第一个抬头,笑著招呼。
“辰子下班了?”李奶奶也抬起头,慈祥地问。
刘大婶和王秀兰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了过来。
“嗯,李奶奶,刘大婶,三大妈,妈,我回来了。”卫辰笑著回应,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聊著呢?这太阳晒著暖和吧?”
“可不嘛,你这跨院儿,下午这太阳真好,一点风没有,比屋里还舒坦!到现在还有点光呢。”刘大婶笑道。
三大妈看看天色,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活,利索地收拾起来:“哟,光顾著说话了,这天儿可不早了,得回去张罗晚饭了!秀兰,李婶儿,秀芬,我先回去了啊!”她说著就站起身。
刘大婶和李奶奶也反应过来,纷纷收拾自己的东西:“是得回去了,家里小的也该饿了。” “秀兰,明儿个太阳好,咱还来这儿做活儿啊!热闹!”李奶奶对王秀兰说。
“哎,好!欢迎著呢!”王秀兰笑著应道,也起身相送。
送走了三位邻居,小院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母子二人。夕阳的余暉將院墙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
卫辰走到母亲身边,看著她明显比早上放鬆许多的面容,轻声问:“妈,今天感觉咋样?还適应吧?院里……还习惯吗?”
王秀兰拍了拍身上的线头,看著被自己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脸上露出踏实而满足的笑容,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找到了归属感的安然。
“挺好!真挺好的!”她声音很轻快,“上午没啥事,就把这院子拾掇了一下,活动活动筋骨。下午,”她指了指刚才大家坐过的地方,“李奶奶和秀芬妹子怕我刚来闷得慌,吃了晌午饭就拿著活计过来陪我说话。后来三大妈也来了。大傢伙儿一边干活一边嘮嗑,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快,一点不觉得累。”
她顿了顿,看著墙角那个被她加固过的塑料棚,又看看平整的菜地,眼里带著光:“这地方挺好,敞亮,背风,太阳足。开春了,这点地好好整整,能种不少东西。葱蒜、小青菜、豆角、黄瓜……够咱自家吃了。省下不少的钱。”
夕阳的金辉洒在她带著细密皱纹却充满希望的脸上。卫辰看著母亲眼中那份属於土地耕耘者的篤定和规划,看著这个小院里重新焕发的、被精心打理过的生机,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妹妹和伙伴们的嬉笑声,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安心感,如同炉子上温著的水,缓缓地、彻底地熨帖了四肢百骸。
这小小的四合院,这方被母亲赋予了新生命的小天地,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了家的温度。
凛冬虽寒,烟火慰人。母亲这棵坚韧的蒲草,已然在这陌生的土壤里,稳稳地扎下了根须,开始舒展枝叶。
夕阳的暖意还未完全褪去。王秀兰挽起袖子走向厨房:“辰子,饿了吧?妈这就做饭。”她手脚麻利地揭开锅盖,里面是早就蒸好的二合面馒头,热气腾腾。又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水,准备洗菜。
“妈,不急。”卫辰看著母亲忙碌的身影,又扫了眼院子角落,心里盘算著,“趁著天还没全黑,我去弄点东西。”
“弄啥?”王秀兰停下手,疑惑地看向儿子。
“砖头。”卫辰指了指院墙根下那片阳光稍差、但还算宽敞的空地,“我看那地方挺好,背风,离屋子也远点。咱垒个鸡窝,把你带来的这几只鸡养起来,光捆著也不是事儿,以后你和苒苒就常有鸡蛋吃了。”
王秀兰眼睛一亮,养鸡!这可是农家最熟悉也最实惠的副业。但隨即又有些迟疑:“砖头?那得花钱买吧?要不……咱先用土坯凑合著?”过日子精打细算的习惯根深蒂固。
卫辰笑了:“妈,不用花钱。我知道个地方,破城墙根底下,有不少散落的旧砖头,没人管。三大爷跟我提过一嘴,说不少人都去那儿捡,垒个小煤池、鸡窝啥的,够用了。”他一边说著,一边走到屋檐下,推出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槓。
王秀兰一听不用花钱,立刻点头:“那敢情好!你小心点,別贪多,够用就行,天快黑了。”
“放心吧妈,我去去就回。”卫辰应著,从杂物棚里翻出两个平时用来装菜、结实的大竹筐。他用麻绳在自行车后座两侧仔细地绑扎固定好,確保筐子不会左右乱晃。又找了根更粗的绳子,准备待会儿捆砖头用。一切准备妥当,他推车出了南门儿。
王秀兰目送儿子离开,心里踏实了不少。垒鸡窝,养鸡,吃鸡蛋……这些实实在在的盼头,让她觉得这城里的日子,也渐渐有了熟悉的、可以抓在手里的滋味。
她转身回到厨房,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开始利落地洗菜、切菜,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在小院里重新响起。
卫辰骑著车,熟门熟路地穿行在逐渐被暮色笼罩的胡同里,直奔城外。冬天的风颳在脸上生疼,路上行人稀少。
约莫骑了半个多小时,一片断壁残垣出现在眼前。这里据说是前朝留下的老城墙,早已废弃坍塌,巨大的条石和城砖散落得到处都是,荒草丛生。
借著最后一点天光,能看到確实有些地方明显被人翻动过,散碎的红砖、青砖被挑拣出来堆在一边。
卫辰找了个隱蔽的角落停好车,四下观察一番,確认无人,便立刻行动起来。他专挑那些还算完整、个头匀称的砖头捡。双手动作飞快,一块块冰冷的砖头被搬起,丟进竹筐里。
砖头粗糙的表面摩擦著手掌,很快沾满了灰土。沉重的砖块不断落入筐中,竹筐的底部被压得吱呀作响。他儘量码放整齐,一层层垒高。
一个竹筐很快装满了大半。卫辰试著抬了抬,沉甸甸的,估摸得有一百多斤。他轻轻一提,稳稳地將这筐砖头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架在自行车后座一侧绑牢,又用备好的粗麻绳在筐子上方和车身之间来回缠绕了几道,勒得紧紧的。
接著,他又迅速將另一个筐也装满了大半,用同样的方法绑在另一侧。
自行车立刻显得笨重无比。卫辰跨上车座,感觉车身猛地往下一沉。他用力蹬动脚踏板,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地面,发出吃力的“嘎吱”声。载著重物,速度慢了很多,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等他终於將车推回自家小跨院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照亮了院子的轮廓。
王秀兰听到动静,赶紧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哎哟,弄这么多!快,先吃饭,饭都做好了!”她看著儿子灰头土脸的样子和车后那两个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大竹筐,又是心疼又是高兴。
“没事,妈,不累。”卫辰卸下砖头,把砖头一块块搬到墙根下,整齐地码放起来。看著那堆起来像座小山的砖块,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在跑几趟就差不多够了。明儿个我去挖点黄土,和点泥,垒个结实点的鸡窝,保管风吹不倒!”
匆匆扒拉完母亲做的热乎饭菜——白菜燉粉条,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丝,卫辰只觉得浑身都暖和起来。母亲的手艺带著乡土的质朴,却最能抚慰肠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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