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偽善气息扑面而来。卫辰感觉自己的胃都在翻腾。
这些话,如果换一个真正德高望重、行事磊落的人说出来,或许还有几分感染力。但从易中海嘴里出来,配上他那副“我为道德代言”的嘴脸,就只剩下赤裸裸的算计和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卫辰脸上最后一丝客套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了。他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迎向易中海那双看似敦厚实则精明的眼睛,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著点冷意的弧度。
“一大爷,您说得太对了!”卫辰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清晨寂静的院子里迴荡,“我刚搬进来,確实对咱们大院的光荣传统了解不多,最近也一直在虚心学习,认真观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易中海微微露出满意神色的脸,话锋却陡然一转:“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我发现,咱们大院確实有些家庭非常困难,特別需要邻居们的关心和帮助。
比如,住在后院穿堂屋的刘婶家,男人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著两个半大孩子,靠糊纸盒、帮人浆洗衣服勉强餬口,经常是吃了上顿愁下顿。
还有后院的李奶奶家,您也看到了,祖孙俩相依为命,李奶奶那么大年纪,还要起早贪黑地接零活,小石头那孩子,八岁看著像六岁,瘦得让人心疼。”
卫辰的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易中海的心上。易中海脸上的“敦厚”笑容有点僵住了,他隱隱觉得不妙。
“这两位婶子和奶奶,”卫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敬佩”,“她们虽然日子过得艰难,但骨子里都有一股硬气!她们不愿意白白接受別人的施捨,总想著靠自己的双手,哪怕再苦再累,也要养活自己和孩子!我觉得,这种精神,这种『自力更生,劳动光荣』的品质,才是真正值得我们学习和尊重的!”
“自力更生,劳动光荣”八个字,卫辰咬得格外清晰。易中海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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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辰仿佛没看见易中海的表情变化,继续“虚心请教”:“所以一大爷,我也在反思。我想帮帮她们,但又怕直接给东西伤了她们的自尊心。思来想去,也只能像昨天那样,请她们帮点小忙,然后付给她们一些力所能及的『报酬』。
比如请小石头帮忙处理野鸡,把鸡杂碎和一点土豆作为劳动所得给他。这样,既帮她们改善了一点生活,又维护了她们靠劳动挣饭吃的尊严。一大爷,您觉得……我这样做,对吗?是不是符合咱们大院『互帮互助』的传统?”
卫辰的目光清澈而“诚恳”地看著易中海,仿佛真的在等待这位“道德楷模”的评判和指点。
易中海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在耳边狠狠敲了一下,震得他眼前发懵,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卫辰这小子的话,句句在理!句句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他提到了院里公认的困难户刘婶和李家,点出了她们自尊自强的可贵品质,更把他易中海最常掛在嘴边的“劳动光荣”给搬了出来!最后,还把他帮人的方式归结为“维护尊严的劳动报酬”,问他对不对?!
他能说不对吗?他敢说不对吗?他要是敢说卫辰做得不对,那就是在打他自己的脸!就是在否定“劳动光荣”!就是在说刘婶和李家不该有自尊,就该等著別人施捨!那他易中海成什么了?偽君子?假道学?
可卫辰这话里话外,分明是在讽刺他易中海所谓的“帮贾家”,就是在纵容不劳而获!就是在践踏“劳动光荣”的精神!
那句“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和孩子”,简直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刚才为贾家“哭穷”的脸上!贾东旭一个大男人,有工作,有工资,他“养活”了吗?他“自力更生”了吗?秦淮茹去要肉,算哪门子的“劳动”?
易中海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著,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感觉一股鬱气堵在胸口,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想反驳,想斥责卫辰强词夺理,想重申贾家的“特殊困难”,可看著卫辰那平静得近乎锐利的眼神,看著旁边贾东旭那同样变得尷尬无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表情,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嗯……嗯!”易中海从鼻腔里挤出两声极其短促、含糊不清的鼻音,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卫辰……你……你做的不错!做得……很好!嗯,很好!”他几乎是咬著后槽牙,才把这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谢谢一大爷的肯定和表扬!”卫辰脸上的“诚恳”瞬间化为一个明朗的笑容,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声音也轻快起来,“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一定会继续努力,向刘婶和李奶奶学习,用实际行动,维护咱们大院『尊老爱幼、互帮互助、劳动光荣』的好传统!那我先去上班了,一大爷,贾哥,回见!”
说完,卫辰利落地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二八大槓便轻快地滑了出去,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迅速消失在胡同的晨雾中。
清晨的冷风拂过易中海僵硬的脸庞。他站在原地,望著卫辰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扶著自己的旧自行车,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化的石雕。
“我……是这个意思吗?”一个巨大的问號,如同冰冷的铁鉤,狠狠地鉤住了他的心臟,让他茫然,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和……隱隱的恐慌。
这小子,太滑头了!太会说话了!以后……以后还怎么拿捏他?易中海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片混乱。旁边,贾东旭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刚才那点“道歉”的勇气和“委屈”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地自容的难堪。
凛冽的朔风如同无数把无形的冰刀,疯狂地抽打在红星轧钢厂那高耸入云的烟囱和布满岁月锈跡的灰扑扑厂房外墙上,发出悽厉尖锐的呜咽声,仿佛要將这钢铁的骨架也一併冻结撕裂。
厂区內,覆盖著薄冰的水泥路上,穿著臃肿深蓝色工装、戴著护耳棉帽的工人们缩著脖子,步履匆匆。
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浓重的白雾,瞬间又被呼啸的寒风无情地撕碎、捲走。
空气里,浓重刺鼻的煤烟味、陈年铁锈的腥气、以及滚烫机油特有的焦糊味相互交织、沉淀,形成了一种属於这个时代重工业脉搏的、独特而粗糲的呼吸。
巨大的龙门吊在高空缓慢移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与远处车间里隱约传来的机器轰鸣遥相呼应,构成了这片钢铁丛林冰冷而喧囂的底色。
冬日的早晨的四九城就是这么冷,要是太阳出来,还会好一点。
卫辰紧了紧身上那件旧军大衣领口,推著那辆同样沾染了风霜的二八自行车穿过戒备森严的厂门。
门卫室小小的窗口里,老张头裹著几乎看不见脖子的厚棉袄,只露出一双被冻得通红的眼睛,看见是卫辰,脸上艰难地挤出一点熟稔的笑意,挥了挥同样裹在棉手套里的手,便示意放行。
卫辰这几个月在採购科三组,尤其是靠著时不时能弄来的那些分量十足、解了食堂燃眉之急的“计划外”肉食,在普通工人和部分关键岗位的领导那里,算是彻底混了个脸熟,待遇自然与普通职工不同。
他把自行车在拥挤的车棚里仔细锁好,又用力跺了跺几乎冻僵的脚,搓了搓有些麻木的手指,这才哈出一口长长的白气,迈步走向那座三层红砖小楼——採购科的办公地点。他目標明確,是楼里靠东侧那间稍小些的屋子——三组的办公室。
推开那扇同样带著寒气、吱呀作响的木质门扉,一股混杂著浓烈劣质菸草味、煤块燃烧的暖烟味以及廉价茶叶末子涩香的温热气流猛地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全身,与外界的酷寒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鲜明对比。
屋子中央,一个铸铁炉膛烧得正旺,炉壁被火焰舔舐得暗红,炉膛里蜂窝煤块透出橘红温暖的光芒,炉壁上架著个被烟燻火燎得通体乌黑的水壶,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作响,壶嘴正不屈不挠地喷吐著浓密的白汽,发出持续而轻微的嘶鸣,为这方小天地增添著生命的律动。
办公室里人稀稀拉拉。最暖和、离炉子最近的靠窗位置,赵大山和胡松年两位资格最老的採购员正舒舒服服地霸占著。
赵大山是个大嗓门的粗豪汉子,此刻正愜意地瘫坐在一张吱嘎作响的旧藤椅里,手里捧著一个掉了不少瓷、露出黑色底子的搪瓷缸子,里面是泡得顏色深褐、几乎发黑的老茶末子。
他咂摸一口滚烫苦涩的茶水,满足地眯起眼,长长地哈出一口带著茶香的白气,仿佛將一身的寒气都吐了出来。
旁边的胡松年则显得斯文些,鼻樑上架著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住的老花镜,手里拿著一张皱巴巴的《工人日报》,凑在炉子透出的光亮前,慢悠悠地看著,时不时推一下滑落的镜框,眉头微蹙,似乎在仔细辨认著上面的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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