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卫辰刚从轧钢厂出来,准备去街道办炼钢点,就看见木匠刘师傅站在四合院大门口,正踮著脚朝胡同口张望。
一见到卫辰的身影,刘师傅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远远地就挥手招呼:“卫同志!卫同志!可等著您了!您那屋里的活计,全齐活了!就等您来验看!”
卫辰心中一喜,快走几步迎上去:“刘师傅,辛苦了!这么快就好了?”
“嘿!您交代的活儿,咱可不敢马虎!日夜赶工,总算没耽误您的事儿!”刘师傅搓著粗糙的大手,语气里带著自豪,“走,您瞧瞧去!包您满意!”
两人穿过中院,来到东跨院那扇崭新的门前。刘师傅掏出钥匙,郑重其事地打开门锁,仿佛开启的不是一扇普通的院门,而是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门开了,一股混合著新鲜木料、清漆和淡淡桐油的味道扑面而来,清新好闻。午后的阳光透过新安装的玻璃窗欞,斜斜地洒进来,將整个厅堂照得亮堂堂、暖融融。
卫辰的目光扫过屋內。地面是平整光洁的深色地砖,反射著温润的光泽。靠墙矗立著一排顶天立地的大柜子,柜门是简洁的竖线条纹,合页和拉手是黄铜的,闪著低调的光。
一张宽大厚实的木质长条茶几在厅堂中央,两边是同样敦实、线条流畅的木质沙发,一边是三人连坐的,一边是两个单座的,单座沙发中间还有一个小茶几。沙发上是专门找人做的海绵垫子。
这是按卫辰设计,刘师傅打造的,这样的木质沙发在九十年代的农村很常见。这个年代也有,只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罢了。
东屋臥室里,那张宽大的床已经安放好,床头柜、大衣柜一应俱全,床头柜上甚至预留了放煤油灯的凹槽。
西屋暂时当书房用,一张宽大的书桌靠窗摆放,光线充足,旁边是一个同样高大的书架,隔层均匀,散发著木料的清香。所有家具的稜角都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漆面均匀平整,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晕。刘师傅的手艺,確实精湛。
不过屋子足够大,这屋也有一张大床,如果需要隨时可以作为臥室睡人。
“好!太好了!”卫辰由衷地讚嘆,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感受著那细腻的触感,“刘师傅,您这手艺,真是没得挑!严丝合缝,看著就结实耐用!”
“那是!”刘师傅挺直了腰板,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您看看这榫卯,这接口,都是用老手艺,保准用个几十年不带晃悠的!还有这漆,用的是上好的桐油,里外刷了三遍,又在院里足足晒透了风乾了一个多礼拜,您闻闻,一点冲鼻子的味儿都没有!对身体好!”他拍著胸脯保证。
卫辰仔细检查了每一处细节,柜门的开合是否顺畅,抽屉的推拉是否滑顺,床铺是否平稳,书架的隔板是否牢固……一切都无可挑剔。
东厢房的各屋也是按卫辰的要求装修好的,卫辰看了一遍也没啥问题。
他满意地点点头:“刘师傅,辛苦您和几位师傅了!活儿做得地道!尾款我这就给您结清!”说著,从挎包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厚信封,点出足额的工钱,递了过去。
刘师傅接过钱,蘸著唾沫仔细点了一遍,脸上的笑容像盛开的菊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的口袋,又把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郑重地交到卫辰手中:“卫同志,钥匙您收好!这院子,这屋子,从今往后,就是您的家了!以后家具有啥磕碰需要拾掇的,您言语一声,我隨叫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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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刘师傅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
卫辰站在空荡荡却焕然一新的屋子里,看著窗外院子里那两棵已经稳稳扎根、似乎又抽出些微新绿的枣树和桃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归属感。
终於,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城市,他有了一个完全属於自己的、温暖的窝。
家具在院子里通风晾晒了一周多,此刻搬进屋內,果然如刘师傅所言,几乎闻不到任何刺鼻的气味,只有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木香。卫辰盘算著,该选个日子,正式搬进来了。
正当卫辰站在院子里,盘算著搬家事宜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著惯有的热情或者说算计从月亮门那边传来:
“哟!卫辰!刘师傅刚走?这是……屋里都拾掇利索了?” 三大爷阎埠贵端著他那標誌性的小茶壶,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往敞开的屋门里扫,脸上堆满了笑容,“哎呀呀,看看这大柜子!这木头沙发!真气派!这得花不少钱吧?”
卫辰转过身,脸上也掛上笑容:“三大爷,您来了。刚验收完,刘师傅手艺確实不错。”
阎埠贵踱进院子,假装欣赏那两棵树,目光却总往屋里飘:“好!真好!卫辰啊,你这房子也盖好了,家具也齐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按咱们老礼儿,搬家可是大事儿!得燎锅底得请街坊四认认门,添气儿,热闹热闹!”
他转过身,一脸“的诚恳,“你看时候办?三大爷帮你张罗张罗,咱院傻柱那都是操办席面的好手!保证给你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他的潜台词几乎写在了脸上——这顿饭,油水少不了辰心里门儿清。
卫辰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为难,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捂了捂自己的口袋,身体微微后仰了半步,仿佛那口袋会咬人。他重重,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刻意为之的“沉重”:
“哎哟,我的三大爷!您可了!”他苦拧成了疙瘩,“您看看这房子,再看看这些新家具,不瞒您说,我家攒的那些家底儿都被我败光了,还有上次厂里奖励的那点钱,早就砸进去,耗乾乾净净!外面还欠著刘师傅他们好几百块的饥荒呢!”
他摊开手,语气充满了“掏心掏肺”的无奈,“我现在啊,兜比脸乾净!连买包好烟都得掂量掂量!请客?办席?我是真有心无力啊!您说,我总不能空著手、厚著脸皮请大伙儿来西北风吧?那不成笑话了嘛!”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著阎埠贵的脸色。果然,听到“欠了几百块饥荒埠贵那热切的笑容了一下,眼神地掠过一丝“原来是个空架子”的失望和瞭然,隨即又被他那惯常的精掩盖。
“唉……也是,也是,这么大的两间房,还装修的这么好,確实得花不少钱。”阎埠贵咂咂嘴,语气“理解”中带著点的“果然”的意味,“盖房子置家当,那確实是个无底不容易,不容易啊!”他拍了拍卫辰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姿態,“行既然你手头紧,那请客的事儿就先放放。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睛里又闪:“搬家总归是喜事,一点表示没有也说不过去。这样你买点糖,给院里各家各户甜甜嘴儿,也算是支会大家一声,你卫辰乔迁新居了!这总花不了几个钱吧?面子上也过得去!”他这算盘打得精,既显得自己情达理,又帮了卫辰,还暗示了“糖”这个具体的“表示”。
卫辰心里暗笑,脸上却是一副被点醒释重,连连点头:“对对对!三大爷您提醒得太您看我这脑子,光想著请客难,还是您想得周到!买糖!一定到时候给院里的孩子们都甜甜嘴儿!谢谢啊三大爷!”
“嗨,街里街坊的,应该的!”阎埠贵达到了目的,满意足地呷了口茶水,“那我先回去了,回头你定了搬家日期,言语一声!”说完,端著茶壶,哼著不成调的京剧,慢悠悠地走子。
卫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收了脸上的“愁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回身,轻轻关上了东跨院那扇崭新的南门。院子里,阳光正好,新家具在屋內静待在墙角。属於他的生活,即將在这个小小的,正式拉开帷幕。
炼钢炉的烈焰在周四傍晚最后一次舔舐过漆黑的炉膛,鼓风机粗重的喘息渐渐平息,只留下满地灼热的矿渣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硫磺气息。
卫辰摘下被汗水浸透、沾满煤灰的手套和那顶破旧的柳条安全帽,走到登记处签退。负责登记的老张头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小卫啊,今儿又干到收工?你这劲头,真没得说!”
“张主任,”卫辰抹了把脸上的汗渍,露出一口白牙,“跟您请个假,这周日家里有点事,得搬家,可能来不了。”
老张头愣了一下,隨即爽朗地笑了,在登记簿上做了个標记:“搬家?好事啊!这可是大事儿!行,假准了!本来咱们这就是义务劳动,谁家没个事儿?只要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该请假就请!提前说一声就行!等安顿好了,再回来接著干!”
他拍了拍卫辰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理解和支持,“新家在哪儿?回头有空,我们街道的老伙计们也去给你燎燎锅底儿,添添喜气!”
“谢谢张主任!在锣鼓巷那边的一个四合院跨院。”卫辰笑著应道,“等收拾利索了,一定请您和各位师傅们来坐坐!”
离开喧囂的打穀场,晚风带著一丝凉意拂过汗湿的脊背,卫辰深吸了一口相对清新的空气。搬家的日期就安排在这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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