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长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侄子是为这事专程跑回来。他沉吟著,掏出別在腰带上的旱菸袋,慢悠悠地装上菸丝,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繚绕。
“栽树是好事……添绿荫,结果子,是福气。”卫长庚缓缓开口,声音带著烟嗓的沙哑,“不过辰子,现在不比从前了。別说树,就是一根草,那也是集体的。你想买……”
他嘬著菸嘴,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得按规矩办,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咱老卫家占集体便宜。”
卫辰理解地点点头:“大伯,我懂。该多少钱就多少钱,绝不让您为难。我就是想挑两棵壮实点的大树,好成活,明年也能早点见果。”
“大树?”卫长生抬眼看了看卫辰,“那可不便宜,而且费工费力,不好挪活。现在也不是栽树的节气。”
“我知道费劲,所以我出钱,也自己找人挖,不麻烦村里。”卫辰语气诚恳,“价钱上,您看著定,合適就行。”
卫长生又吧嗒了两口烟,烟雾裊裊中,他似乎在权衡。半晌,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下了决心:“成!你等著,我叫会计来。”他转头朝打穀场那边喊了一嗓子:“老根!老根!过来一下!”
一个戴著眼镜、腋下夹著个破算盘和帐本、同样一脸菸灰的中年男人小跑著过来,正是村里的会。“支书,啥事?”
卫长生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辰子想买两棵大树,枣树和桃树各一,要壮实的。老根,你看这……按什么价算合適?既照顾了咱自己孩子,也得维护集体利益,不能亏了公家。”
赵老根推了推滑到鼻樑的眼镜,翻开帐本,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无意识地拨弄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树是集体的……移走一棵就少一棵……还是能掛果的大树……这损失……得补上……”
他抬起眼皮,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卫辰,试探著说:“卫辰啊,你看……一棵树,五块钱,行不?两棵十块。这价……稍微贵点,但树大,移栽损耗也大,村里人……也好交代。”他说完,又看向卫长庚。
五块钱一棵树!在这个年代,绝对算高价了。要知道,一个壮劳力一天满工分,折算成钱也就几毛。十块钱,相当於一个劳力近一个月的收入!
但卫辰要的就是大树,要的就是速成。他毫不犹豫地点头:“行!赵会计,就按您说的,十块钱,两棵!麻烦您开个收据,钱我这就给。”
说著,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崭新的五元钞票,递了过去。
赵老根看著那两张崭新的票子,愣了一下,隨即赶紧接过,又从帐本夹页里撕下一张盖著红戳的收据条,用隨身带的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上:“今收到卫辰同志购买集体枣树、桃树各一棵款,计人民幣拾元整。”签上自己名字,递给卫辰。动作麻利,生怕卫辰反悔似的。
卫辰收起收据,对赵老根道:“赵会计,那麻烦您带我去果园挑树吧?我要那种树干粗壮、树形好、看著就精神的大树,直径最好有十公分以上的。”
“成!跟我来!”赵老根揣好钱,夹著帐本算盘,领著卫辰就往村后坡上的集体果园走去。
卫长生看著侄子的背影,又点燃了一锅旱菸,烟雾中,眼神有些复杂。这个侄子,在城里是真出息了,十块钱买两棵树,眼都不眨一下。
村集体的果园在半山坡上,面积不算太大,但打理得还算整齐。苹果、梨、桃、枣、杏,各种北方常见的果树都有。只是此刻,园子里静悄悄的,少了往日疏花、剪枝、除虫的人影,只有一些半大的孩子在树下捡拾被风吹落的乾枯小枝——这也是“炼钢”的燃料。
赵老根带著卫辰在园子里转悠。卫辰目標明確,直奔枣树和桃树的区域。他仔细打量著每一棵树,看树干是否笔直粗壮,看树冠是否匀称,看枝叶是否健康无虫害。
“这棵!”卫辰在一棵枣树下站定。这棵枣树主干笔直,树皮是深褐色的纵裂纹,离地一尺多高的地方分出了几个粗壮的主枝,树冠开阔,枝叶繁茂,一看就是正当盛年的好树。他用脚步丈量了一下,根部直径绝对超过十公分。
“好眼力!这棵枣树是园子里掛果最好的几棵之一!”赵老根点头。
卫辰又走到桃树区,很快相中了一棵主干粗壮、分枝点较低、树形呈自然开心形的桃树。同样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就这两棵!”卫辰指著选定的树,“赵会计,麻烦您给做个记號?”
赵老根从地上捡起两块红砖头碎片,在卫辰指定的两棵树根部显眼的位置,用力划了个“十”字標记。
“好了,记號打好了。你啥时候来挖?得趁早,挪树伤元气,得精心。”赵老根提醒道。
“明天一早就来!”卫辰看著那两棵做了標记、仿佛已经属於他的果树,心中充满了期待。“谢谢赵会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气还笼罩著村庄和田野。卫辰已经带著几个精壮的小伙子来到了果园。
领头的是他的堂哥卫峰,一个憨厚壮实、力气极大的庄稼汉。还有堂弟卫岩,以及两个平时跟卫辰玩得不错、手脚麻利的同村小伙儿,王铁柱和李栓子。
“辰子,是这两棵吧?”卫峰指著那两棵做了红砖標记的树问,手里拎著一把磨得鋥亮的铁锹。
“对!峰哥,就是这两棵!枣树和桃树。”卫辰点头,把带来的几把铁锹、镐头和一大捆结实的麻绳分给大家,“辛苦哥几个了!现在不是移树的好时候,为了让它俩好活,咱得多带点『老娘土』,土疙瘩挖大点!”
“放心吧辰子!包在俺们身上!”卫峰拍著胸脯,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招呼道:“哥几个,动起来!先挖枣树!铁柱、栓子,你们俩从这边下锹!卫岩,跟我从对面挖!辰子,你看著点,指挥著土坨的大小!”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立刻围著那棵粗壮的枣树,挥舞起铁锹和镐头。铁器插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他们挖得很深,也很小心,儘量不伤及主根。隨著坑越挖越大,露出的树根盘虬臥龙,带著泥土特有的潮湿腥气。
卫辰在一旁指挥著:“再往外扩点!对!主根儘量保住!侧根太长的……实在绕不开的,只能断了,断口用泥糊上!”
挖了將近一个钟头,一个直径足有一米五、深度也接近一米的大土坑才成形,巨大的枣树连同它根部的巨大土坨,被小心翼翼地与周围的土壤分离出来。土坨像一个巨大的、包裹著无数根须的泥球。
“上绳子!”卫峰喊道。几个人合力,用带来的粗麻绳,像捆粽子一样,一圈圈地、密密实实地將那个巨大的土坨缠绕、勒紧、綑扎结实,防止搬运途中土坨散开,伤了根本。
“修枝!”卫辰又指挥道。卫岩和王铁柱拿起带来的枝剪和大锯,按照卫辰的要求,將树冠上过於细密的小枝、交叉枝、以及部分徒长枝咔嚓咔嚓地修剪掉,只保留了主要的骨干枝杈,这样能大大减少树体在移栽后的水分蒸发,提高成活率。枣树的枝叶簌簌落下,原本茂密的树冠顿时清爽了不少。
“来!一、二、三!起!”卫峰作为主力,一声吆喝,几个小伙子憋红了脸,青筋暴起,用肩膀扛,用手臂抬,合力將那棵裹著巨大泥坨、依旧沉重无比的枣树从深坑里“拔”了出来!
沉重的树根带著泥土落地,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地面都仿佛颤了一下。饶是几个小伙子力气大,也累得气喘吁吁。
接著是那棵桃树。同样的流程:小心挖掘,保留巨大土坨,麻绳密实綑扎,修剪多余枝叶。
桃树的根系似乎比枣树更发达,土坨也更大,抬出来时更显吃力。等两棵树都处理好,修整完毕,綑扎结实,时间已近中午。
几个小伙子浑身是汗,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但看著两棵被“武装”好的大树,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走!抬到废弃哨所那边去!”卫辰招呼道。哨所就在村东头不远处的山坡路边,是进山的必经之地,也是和轧钢厂卡车约定的交货点。
几个人用带来的两根粗木槓穿过綑扎土坨的麻绳,像抬轿子一样,四人一组,喊著號子,一步一挪地將两棵沉重无比的大树往村外抬。
沉重的树干和土坨压得木槓都微微弯曲,小伙子们脚步沉重,汗水顺著脸颊和脖颈往下淌,在初秋的阳光下亮晶晶的。路过的村民看到这阵仗,都纷纷侧目,议论著卫辰的大手笔。
终於,两棵大树被艰难地抬到了废弃哨所旁相对平坦的路边,小心翼翼地放倒,倚靠在一堵半塌的土墙上。此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辛苦哥几个了!走!回村食堂!我请客!管饱!我已经告诉主管了,不记大家餐顿,今天算我的!”卫辰看著累得够呛的伙伴们,大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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