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四九城,褪去了夜的沉寂,却还未被白日的喧囂完全占领。薄雾像一层半透明的纱,笼在胡同的青砖灰瓦上。
卫辰从猎人小屋那恆温舒適的臥室回到四九城的现实,落脚点依旧是那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他整了整身上乾净整洁的工装,走出胡同。在路边一个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子前停下。
“同志,来俩油饼,一碗豆腐脑,多搁点韭菜花。”卫辰的声音带著刚洗漱后的清爽。
“好嘞!您稍等!”摊主手脚麻利地夹起炸得金黄油亮的饼,舀上雪白嫩滑的豆腐脑,淋上深褐色的酱汁和翠绿的韭菜花碎。
囫圇解决了早饭。食物的暖意驱散了清晨的寒气,也让他精神一振。
推著自行车刚拐进南锣鼓巷口,就碰上了四合院上班的人流。易中海和贾东旭並排走著。
易中海依旧腰板挺直,步伐沉稳,只是眼下带著些微青黑,显露出昨夜炼钢的疲惫。旁边的贾东旭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佝僂著腰,脚步虚浮,眼袋浮肿,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嘴唇乾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看到推车迎面走来的卫辰,易中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卫辰?”易中海停下脚步,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么早就回来了?厂里……有事?”他下意识地想到卫辰是不是又有什么“特殊”任务。
贾东旭也勉强抬了抬眼皮,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噥,算是打招呼。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只想快点走到厂里,找个角落趴著眯一会儿。
卫辰停下自行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著轻鬆笑容:“一大爷早,东旭哥早。厂里没事,是我那东跨院的木匠活今天开始动工了。刘昌明师傅一早就带人过去,我得回去看看,交代清楚,免得弄差了尺寸样式。”
“哦,对,盖好了房,是该打家具了。”易中海恍然,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瞭然。
他自然知道打一屋子新家具的花销绝非小数目,这卫辰的“家底”,比他之前预想的似乎还要厚实些。他目光扫过卫辰崭新乾净的工装和那辆同样保养得不错的二八大槓,没再说什么,“行,那你赶紧去吧,別耽误了师傅干活。”
贾东旭听到“木匠”、“家具”,浑浊的眼神里也短暂地闪过一丝羡慕和自嘲的复杂情绪。
他那个家,连棒梗的小床都是用砖头垫著破木板凑合的……他喘了口气,没力气说话,只是对卫辰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然后继续拖著沉重的脚步,跟在易中海后面,像一具被无形绳索牵引著的木偶,朝著轧钢厂的方向挪去。
卫辰推车进院时,前院还算安静,大多数人都已出门。只有三大妈阎埠贵家的正在自家门口,就著一个破瓦盆,用碱水用力搓洗著几件同样沾著炉灰的脏衣服。
看到卫辰推车进来,她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声音带著几分刻意压低的热络:“哟,卫辰回来啦?这么早,是木匠师傅要来吧?哎哟,你这可真是大工程,屋里屋外都要置办齐整,嘖嘖,这花销……”她话没说完,但那双在镜片后闪烁的眼睛,已经把“得多少钱啊”几个字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卫辰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刘师傅说今天来。三大妈您忙。”他无意多谈,推车径直穿过中院,来到东跨院门口。掏出那把崭新的黄铜钥匙,插入同样崭新的锁孔,轻轻一拧。
“咔噠。”
院门应声而开。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小院,带著新砖新木特有的、混合著泥土和石灰水的清新气息,瞬间充盈鼻腔,將外面胡同里的浊气彻底隔绝。
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砖墁地的北院和甬道上,泛著温润的光泽。麻雀在崭新的屋脊上蹦跳,嘰嘰喳喳,给这方崭新而略显空旷的小天地增添了几分生机。
卫辰刚把自行车在院墙边支好,就听到南边自己又开的门外面传来“吱呀吱呀”的车轮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他走到院门口,只见木匠刘昌明师傅带著两个年轻的徒弟,正费力地推著一辆装满粗大原木的平板车,吭哧吭哧地停在门口。那些木头有深褐色的硬木,也有顏色浅些、纹理清晰的松木,散发著浓郁的树脂和木质的清香。
刘师傅之前来过几次,知道这个门,要是从大门过,得抬著材料穿过前院和中院,太远了。
刘昌明身材瘦削却筋骨强健,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沾满木屑的粗布褂子。他脸庞黝黑,皱纹深刻如同刀刻斧凿,一双手更是布满老茧、疤痕和常年与木头打交道留下的各种印记,指关节粗大变形,却异常稳定有力。
他看到卫辰,抹了把额头的汗珠,露出一口被烟燻得微黄的牙齿,声音洪亮带著木匠特有的爽朗:“卫辰同志!早啊!紧赶慢赶,没耽误你事吧?料都拉来了,都是按咱之前说好的,硬木做要紧的柜子床架子,松木打桌椅板凳和厢房家具,保准结实耐用!”
“刘师傅辛苦!来得正好!”卫辰连忙帮著把沉重的车辕稳住,“快,推进来吧,放南边那块空地上。”他指了指预留出来的那片泥土地面。
两个年轻徒弟在刘师傅指挥下,麻利地卸车,把一根根沉重的原木滚到空地上码放整齐。沉重的木头砸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地面微颤。
趁著徒弟们搬木头的功夫,刘昌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卷了边的旧笔记本和一支禿头铅笔,招呼卫辰:“卫辰同志,来,咱再对对数,把尺寸样式最后敲定一遍,別等开料了再有出入。”他翻开本子,上面用铅笔画著些简单的家具草图,旁边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和木材种类。
两人就站在铺了青砖的甬道上,对著图纸和空地上的木料,再次详细確认起来。
“正房东屋西屋,”刘昌明指著草图,“各一张两米长、一米八宽的大床,床架子用硬木,榫卯结构,承重梁加厚。床头板……按你说的,不用雕花,就做平板的,简洁大方。床板用厚实的松木条,间隙要密实,铺上褥子保准不硌人。对吧?”
“对,刘师傅,就这样。”卫辰点头。
“每个臥室,”刘昌明翻过一页,“靠墙打一个顶天立地的壁柜,也是硬木框架,松木芯板,双开门,里面分三层,中间加几块活动隔板,能放被褥衣服。柜顶上面,再打一排吊柜,同样硬木框松木芯板,单开门,放些不常用的零碎。
每个屋再配一张四腿方桌,桌面一米二乘六十,硬木包边,松木芯,厚实点,能当书桌也能当饭桌。”
卫辰仔细听著,確认无误:“嗯,壁柜和吊柜门板要平整,合页用好点的,开关顺溜不吱嘎响就行。”
“放心,老刘干几十年木匠,门轴这点活计闭著眼都出不了岔子。”刘昌明拍著胸脯保证,接著指向正房堂屋的草图,“堂屋这套组合柜,可是大头!靠墙一整排,中间留出掛中堂画的位置。
两边是带玻璃门的展示柜,中间下面是带对开门的储物柜,上面是带小抽屉的写字檯。全部硬木框架,松木芯板,玻璃柜门用五厘的透明玻璃,透亮!这套东西,用料多,工也细,是贵点,但气派,用几十年不带坏的!”
卫辰看著那草图,想像著组合柜成型后立在堂屋的样子,確实符合这个年代对“体面”和“实用”的双重追求:“行,就按这个来。沙发呢?”
“沙发……”刘昌明咂摸了一下嘴,脸上露出一丝“你果然会过日子”的表情,“你確定不去买现成的弹簧沙发?那坐著是真软乎。”
卫辰苦笑:“刘师傅,您这不是难为我吗?那玩意儿要票不说,没路子有钱也买不著啊。再说了,太扎眼。就按咱之前说好的,打一套木架子沙发,靠背和坐面做成带弧度的,符合人靠著坐著舒服的弯儿。尺寸就按三人位带两个单人位打。
木头架子打好了,我再想法子去搞点海绵和结实的帆布,自己绷几块厚垫子铺上去,一样软和,还不显山不露水。”
刘昌明竖起大拇指:“成!你这想法好!实用还不招摇!海绵垫子……我倒是认识个弹棉花兼做棕绷床的,他那兴许能弄到碎海绵压的垫子芯,回头我给你问问。”
“那太谢谢刘师傅了!”卫辰真心道谢。
“东厢房简单,”刘昌明最后指著草图,“客厅就配一套方桌四把椅子,样式普通结实就行,用松木。两个臥室各一张一米八乘一米五的床,一个壁柜,一排吊柜,一张小桌,都用松木,省料也够用。这样算下来……”
他翻到本子后面,用铅笔头在粗糙的纸页上快速加减著,嘴里念念有词,“……硬木料多少方,松木料多少方,工钱……玻璃钱……杂项……嗯……”
他沉吟片刻,报出一个数字:“卫辰同志,这一整套下来,料钱工钱都算上,估摸著得八百五十块左右。主要是正房那套硬木组合柜和两张硬木大床占了大头,还有玻璃钱也不少。这已经是我按最实在的价算了,料都是好料,工也绝对给你做到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