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豆角,八斤三两…茄子干,六斤半…黄花菜,三斤二两…鸡蛋,九十三枚…风乾野兔两只,毛重五斤八两…风乾野鸡一只,毛重一斤九两…”
吴保管员嘴里念叨著,算盘珠噼啪作响,最后重重地拨了一下算盘珠,报出一个数字:“四十五块三毛七分!来,给你开票!”他拿起笔,在收货单下方空白处飞快地写下品名、数量、单价、金额,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盖好章,撕下收据联递给卫辰,“喏,拿著这个,回头去財务科报帐,预支过钱了,把条交了就行。”
“好嘞,谢谢吴师傅!”卫辰接过收据,仔细看了一眼,確认无误,小心地折好放进钱票夹。四十五块!这意味著本月的两百块採购任务,他已经完成了九成!帐面上还差十九块二毛的额度,而时间还有將近三周。
看著保管员们开始费力地將那几大包物资搬进幽深的仓库,卫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鬆笑意。他收起钱票夹,脚步轻快地走出后勤仓库的大门。外面,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灼热,但卫辰的心情却像猎人小屋里那汪清冽的山泉。
接下来的两周,他终於可以摆脱“任务”的紧箍咒,好好当个“四九城閒人”了。认路,看景,了解这座庞大城市的脉络,更重要的是去探探这藏匿於夜色深处的——鬼市。
累了热了?隨时可以躲进那片清凉的游戏世界。他推起自行车,车轮轻快地转动,链条发出悦耳的声响,载著他匯入轧钢厂上班的人流,却又带著截然不同的悠閒目標,向著厂门外那片更广阔、更神秘的天地骑去。四九城的画卷,正等待著他徐徐展开。
自行车轻快地滑出红星轧钢厂那两扇沉重的大铁门,卫辰故意避开了人流,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背街。车轮碾过坑洼的柏油路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他深吸一口气,將身后那浓得化不开的铁锈、煤烟和机油混合的工业气息甩开,迎面而来的,是1958年初夏、四九城特有的、更为庞杂生动的市井味道。
阳光开始显露威力,炙烤著街道。建国门附近一段残破的老城墙下,景象触目惊心。几座用红砖和耐火土匆匆垒砌的“小高炉”正喷吐著滚滚黑烟,空气里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和劣质焦炭味,几乎令人窒息。
一群穿著各色工装、背心甚至赤膊的工人,脸上、胳膊上沾满黑灰,正喊著號子,奋力將一筐筐从各处搜罗来的废铁、甚至是一些锈跡斑斑、看著还能用的旧铁锅、门环,投入那炽热的炉口。炉火熊熊,映照著他们汗流浹背、表情混合著亢奋与麻木的脸庞。
旁边墙上,新刷的白色標语在烟尘中依然刺眼:“全民炼钢,赶英超美!”“鼓足干劲,力爭上游!”口號声、铁器碰撞声、炉火燃烧的呼呼声,匯成一股燥热而奇异的洪流。
卫辰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蹬车的脚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只想儘快逃离这片被狂热和烟尘笼罩的区域。他心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那些被投进炉火的铁锅门环,曾经也是千家万户过日子不可或缺的家什吧?这炼出来的,真是国家急需的钢铁吗?
这几天回乡下,四九城大炼钢铁已经悄然开始了吗,马上就回蔓延全国。以前光从课本上看到的一句话,现在却真实的展现在眼前。
穿过这片喧囂与灼热,转入相对宽阔的东四南大街,氛围陡然一变。路两旁多是些掛著“公私合营”招牌的店铺。
粮店门口排著不短的队,大多是些挎著篮子、拿著购粮本的家庭主妇和老人。队伍移动缓慢,空气里飘著新麦的淡香和陈米特有的气味。
卫辰瞥见队伍里一个穿著洗得发白蓝布衫的大娘,正踮著脚,焦急地朝柜檯里张望,嘴里低声嘟囔著:“这月细粮咋又少了二两……”旁边有人嘆气:“知足吧,听说南边有的地方,杂粮都紧巴了。”一种无形的、关於“吃”的焦虑,瀰漫在排队的人群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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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食店里倒显得丰富些,大缸里醃著咸菜疙瘩,粗瓷盆里堆著时令蔬菜,玻璃罐里是散装的酱油、醋、黄酱。穿著白围裙的售货员站在柜檯后,隔著玻璃,顾客指点著要什么,他便麻利地称量、包好。
卫辰看到有人小心翼翼地数出几张副食票,换回一小块豆腐或几根黄瓜。空气中混合著酱菜的咸香、蔬菜的泥土气和淡淡的醋味。
一个穿著体面干部模样的人,拿著几张特殊的“特供券”,换走了一条用油纸包著的猪后臀尖,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卫辰摸了摸口袋里那厚实的钱票夹,心里踏实之余,也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一个真实的年代啊。
他推著车,信步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这里是真正老四九城的肌理。灰砖灰瓦的平房院落紧密相连,斑驳的墙壁诉说著岁月。
胡同上方横七竖八地拉著“蜘蛛网”般的晾衣绳,掛满了洗得发白的工装、打补丁的汗衫、开襠裤和小孩子的花布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晃动的影子。
空气里是皂角、煤球炉子、以及各家各户飘出的、或浓或淡的饭菜气息混杂的味道。
几个头髮花白的老爷子坐在自家门墩上,摇著蒲扇,听著摆在石阶上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戏,偶尔啜一口搪瓷缸里的高末,眼神半眯著,仿佛在回味著什么。
摇著铜铃的流动理髮摊前,一个半大孩子闭著眼,任由剃头师傅用那把鋥亮的剃刀刮著后脑勺,剃下来的碎发落在围布上。
“磨剪子嘞——戧菜刀!”一声拖著长腔、带著独特韵味的吆喝由远及近。一个背著长条板凳和磨刀石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进胡同,板凳腿和石板路磕碰出篤篤的轻响。立刻就有几个主妇拿著钝了的剪刀、菜刀从院里出来招呼。
卫辰放慢脚步,像个无声的旁观者,感受著这胡同里缓慢而坚韧的生活脉搏。这与轧钢厂的轰鸣、高炉旁的狂热截然不同,是另一种属於这座古老城市的呼吸。
他看到一个大杂院门口,几个妇女围坐在一起,手里飞快地糊著火柴盒或纸盒,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家长里短地聊著天,话题离不开孩子的学费、粮店的供应、居委会刚通知要搞的爱国卫生运动。她们的脸上有生活的疲惫,也有邻里间相互支撑的暖意。
日头升高,阳光越发毒辣。卫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有些黏腻。他推车走到一处街心小花园,几棵半大的槐树勉强提供著稀疏的荫凉。
长椅已经被几个下棋的老头儿占据。他靠在一棵槐树干上,树影斑驳地落在身上。空气燥热,混合著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让他有些气闷。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目光扫过不远处一个推著冰棍车的小贩,木箱子上用红漆写著“冰棍三分、五分”。旁边围著几个眼巴巴的孩子。
“嘖,该歇歇了。”卫辰心里默念。五毛钱他买了十根冰棍,推车走到花园后面一个堆放杂物、少有人至的角落,几棵更茂密的树遮挡了视线。確认左右无人注意,他意念微动把冰棍收到了背包,自己闪身进了游戏世界。
剎那,喧囂、燥热、混杂的气味瞬间抽离。猎人小屋里,舒適凉爽,就散发著天然的凉意和乾燥的松木清香。窗外,是永恆寧静的、绿意盎然的森林,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柔和的光束,空气清冽得如同山泉。
“呼——”卫辰长长地、贪婪地吸了一口这纯净的空气,仿佛要把肺里残留的煤烟和灰尘都置换出去。他走到那个神奇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冰凉清甜的山泉水汩汩流出。他掬起水,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脸,又捧著水喝了几大口,那股从喉咙到胃里的清凉舒爽,瞬间驱散了外界的燥热和乾渴。
他甚至脱下汗湿的工装上衣,就著水槽简单擦拭了一下上身,山泉的凉意带走汗渍,皮肤顿时清爽无比。
他走到储物架前,拿起一个前几天在城里买的、表皮有些皱巴的苹果。又看到角落里一小堆用阔叶包裹的、深紫色浆果——这是上次在森林边缘发现的,口感酸甜,类似蓝莓。
他摘了几颗放进盛满泉水的木碗里,冰镇著。然后走到靠窗的厚实木桌旁坐下,拿起那个皱巴巴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甘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发,带著阳光的余温。再拈起一颗冰凉的浆果送入口中,那独特的酸甜和冰凉感瞬间在舌尖炸开,比城里的任何冰棍都要沁人心脾。
在这里,没有烟尘,没有標语,没有排队的焦虑,只有自然的馈赠和彻底的放鬆。他慢悠悠地吃著苹果和浆果,享受著这难得的静謐与清凉。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口冰凉的浆果在舌尖融化,卫辰感到神清气爽,连日的奔波和刚才的燥热仿佛都被洗涤一空。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髮出轻微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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