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內,龙涎香的香气清雅而绵长。
閔妤正懒洋洋地躺在她专属的贵妃榻上。她今日穿了一身极娇嫩的鹅黄色宫装,手里拿著一本市井间新出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绿袖站在一旁,手里端著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糖蒸栗粉糕,閔妤偶尔张开嫣红的小嘴,绿袖便极有眼力见地餵上一小块。
紫檀木的御案后,李昀杞正手持硃笔,批阅著成堆的奏摺。虽然目光落在摺子上,但他的余光却时不时地扫向贵妃榻上的那一抹娇红,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启稟陛下——”
王德海轻手轻脚地走入殿內,甩了甩拂尘,躬身稟报导:“齐王殿下在殿外求见。”
听到“齐王”二字,閔妤看话本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从贵妃榻上坐起身来,伸出玉指轻轻擦了擦唇角的糕点碎屑。她向来不喜欢李昀逸这个人,这人看她的眼神总是透著一股让她极不舒服的黏腻感。
“六郎,”閔妤娇软的声音在大殿內响起,“我不想见外人,我先去后殿歇著了。”
说著,她便拿起了话本子。绿袖立刻心领神会地端起那碟糕点,搀扶著閔妤的手臂。
李昀杞放下手中的硃笔,他看著閔妤,温声道:“好。后殿里备了你爱喝的牛乳茶,若是觉得无趣,便睡一会儿,我很快便处理完。”
“嗯。”閔妤冲他甜甜一笑,转身便带著绿袖朝后殿走去。
那抹鹅黄色的倩影彻底消失在屏风后,李昀杞眼中的柔意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生畏的冷厉。
他重新拿起硃笔,头也不抬地对王德海冷声道:“让人进来吧。”
对於这个忽然前来打扰他和妤儿独处的“十弟”,李昀杞的好感值直接跌破了底线。他此刻只想赶紧打发了这人,好回后殿去陪他的娇娇儿。
不多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御书房外响起。
承德帝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这座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大殿。
看著那张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紫檀木御案,承德帝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屈辱感。
他当惯了万人敬仰的皇帝,习惯了俯瞰眾生。可如今,他却要拖著这具天生跛足的残缺躯体,以臣子的身份,向別人卑躬屈膝!
待走近了,承德帝终於看清了坐在上首的那个人。
那是“他自己”的脸。
可是,那周身散发出来的上位者的威压,却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和心惊。
承德帝强忍著內心的屈辱,咬著牙,缓缓弯下腰,行了一个臣子之礼:“臣弟,参见皇兄。”
李昀杞却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那丰富的表情大戏,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握著硃笔在摺子上飞快地批覆著,声音冷淡至极:“免了。”
承德帝站起身,目光死死地盯著上首的人。
不对劲。
这个人绝对不是“自己”!难道……也是被什么孤魂野鬼夺了舍?
承德帝决定旁敲侧击一番。
“臣弟今日前来,还未好好祝贺皇兄同皇嫂修成正果。”承德帝脸上堆起一抹虚偽的笑,“若是淑娘娘泉下有知,看到皇兄如今有了心爱之人,定会十分欣慰的。”
淑太妃,便是承德帝那早亡的生母。承德帝登基后,为了彰显孝道,將其追封为太妃,葬入了妃陵。
此言一出,御书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滯。
李昀杞批阅奏摺的动作猛地停住,硃笔悬在半空中。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黑眸直直地刺向下首的承德帝。那目光中的探究,仿佛能看透人承德帝。
承德帝被他这般盯著,心中没由来的猛地一紧,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知道这个冒牌货究竟是什么来歷,但那股上位者的威压,绝不是装出来的。他只能在心里告诫自己,眼下敌暗我明,必须要小心为上,绝不能露出马脚。
就在他心中忐忑之际,视线无意间瞥见了不远处那张贵妃榻上。
那里遗落著一方素净的丝帕,上面还绣著一朵迎春花。
承德帝心中猛地一喜。
如今这后宫之中只有閔妤一人,这帕子出现在御书房,那就说明,他的妤儿刚才就在这里!
一想到閔妤,李昀逸的心中便燃起了无限的希望与自信。
他知道,重生夺舍这种事情著实让人难以置信。但是,他坚信,只要他见到妤儿,妤儿定能通过蛛丝马跡认出他来!
他们之间有著深厚的情谊,那些只属於他们两人的记忆和默契,绝不是眼前这个冒牌货在短时间內能够比擬的!
只要妤儿认出他,他们便可以里应外合,將这个霸占他皇位的冒牌货拉下马!等他重新登上皇位,他定会立妤儿为后,弥补前世未能与她相守的遗憾,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般沉浸在自己復辟计划中的承德帝,显然没有注意到,上首的李昀杞,眼神已经越来越冷,甚至透出了一丝杀意。
李昀杞冷冷地看著眼前的“弟弟”。
在承德帝刚开口提起淑太妃的时候,李昀杞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拥有原身的全部记忆。原身虽然对早亡的生母有一定的感情,但骨子里却又嫌弃生母身份低微。自从认了太后做母亲后,便极力掩饰这段过往,再也没有在人前主动提起过淑太妃。
所以,即便是太后,都不知道原身私下里会常常祭拜生母。
而眼前这个与原身根本不亲近,甚至可以说是互相轻视的十弟,是如何得知原身对淑太妃的感情的?还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在他面前提起?
事出反常必有妖。
承德帝没有察觉到李昀杞的冷然目光,他收回视线,为了能有机会见到閔妤,继续道:
“皇兄,听闻皇后娘娘极喜欢听戏。臣弟府上刚好新养了一个戏班子,唱腔极是不错。臣弟便想著,借著皇兄封后这般天大的喜事,让那戏班子进宫,为皇嫂庆贺一番,也算是臣弟的一片心意。”
听到他还不知死活地打听閔妤的喜好,李昀杞眼底的戾气再也压抑不住。
“是吗?”
李昀杞將手中的硃笔重重地搁在笔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有心了。”
还没等承德帝脸上露出喜色,李昀杞的话锋便陡然一转。
“不过,齐王怕是听错了。妤儿性子喜静,最是受不得那些戏班子吵闹。你的好意,朕替她心领了。”
李昀杞微微向后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中充满了驱逐之意:“朕还有要事处理。你若无事,便退下吧。”
承德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名正言顺见到閔妤的藉口,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放弃?
“皇兄……”他急切地想上前一步,试图再劝说几句。
可还没等他开口,一直候在一旁的王德海便立刻走上前来,一甩拂尘,严严实实地挡在了他面前。
“齐王殿下,”王德海脸上皮笑肉不笑,“陛下政务繁忙,实在无暇分心。殿下,请吧。”
看著王德海那副狗仗人势的模样,承德帝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在他面前摇尾乞怜的老货,对这个冒牌货倒是如此忠诚!
“臣弟……告退!”
承德帝几乎是咬碎了一口银牙,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拖著那条微跛的腿,愤恨地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大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李昀杞坐在龙椅上,目光冷然地看著李昀逸离去的背影,幽深的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暗芒。
李昀杞对著虚空,冷冷地下达了命令,“盯紧齐王府。齐王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朕都要知道。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安排好这一切,李昀杞这才收敛了身上那股骇人的戾气。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御案,脚步放轻地朝著后殿走去。
刚转过那架紫檀木双面绣屏风,便看到他的娇娇儿正靠在铺著软垫的罗汉床上。手里那本话本子已经掉在了小几上,整个人像是只睏倦的猫儿一般,半眯著眼睛,昏昏欲睡。
李昀杞走上前,將閔妤连人带毯子一起抱入怀中。他低下头,將下巴轻轻搁在她的颈窝处,闻著她身上的幽香。
她是他的,谁都抢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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