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黑沉。
两盏巡城灯笼,挑破黑暗。
“周哥,今晚真是熬人。
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今夜又能安稳到天亮。”
说话的衙役身形瘦小,眉眼青涩,尚带少年稚气,手提灯笼,脚步轻快。
长夜寂寥,耐不住静默,隨口出声。
身侧的老衙役满脸风霜,脸上褶皱层层叠叠,一身青灰衙服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
腰间长刀悬晃,步履沉缓,眉眼间藏著深夜当差的疲倦。
“小五,最近县里人口失踪案频发。
夜里越静,越不能鬆懈。
往年多少祸事,都起於这种无人值守的深夜。
仔细巡逻便是。”
一老一少,一缓一疾,沿街缓步前行。
此时巷口转角,忽然飘来细碎杂乱的脚步声。
老周头脚步骤停。
眉眼瞬间绷紧,常年巡城的警觉,顷刻拉满。
左手高举灯笼,火光刺破浓黑,照向巷中幽暗,右手五指收紧,牢牢抓住刀柄。
“谁在那里?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错落杂乱,人数不少。
几息之间,几道人影从漆黑巷深处,缓步走出。
当先两人,锦衣华裳,料子华贵,在夜色里隱隱泛光。
各有僕从侧身搀扶,步履慵懒。
身后数名壮汉紧隨,面目凶悍,步伐蛮横,自带汹汹气焰。
不待老周头再度开口盘问,当头一名满脸横肉的壮汉骤然抢步上前。
双目圆瞪,戾气翻涌,吼道:
“放肆,瞎了你的狗眼!”
壮汉高昂头颅,满脸不屑,抬手指向左侧醉態朦朧的锦衣公子。
“仔细看清楚了,这位是本县,孙县令的嫡长子,孙贤孙公子。”
话音落下,又扭头指向右侧那名倚著僕从、微微晃头的少年,气焰愈发囂张:
“旁边这位,更是锦衣卫马百户家的嫡子,马慎马公子。
两位公子雅兴夜游,刚才在春风楼小酌归来,也是你们两个微末小吏敢拦路盘问的?”
小五脸色唰的发白,掌心嚇出冷汗,下意识抓紧灯笼杆,身子微僵,转头看向身侧的老周头。
老周头眼光一沉,心底暗嘆晦气。
这两位紈絝子弟的横行作风,早有所闻。
原本因为巡城的缘故,没有遇见过,万万不想此次深夜撞见。
孙贤半眯醉眼,淡淡扫过两名衙役,神色漠然,懒得多言。
马慎微微抬眼,眼底盛著居高临下的傲慢。
“出来了,又如何?”
一句轻问,带著十足的仗势欺人。
老周头瞬间堆起。满脸諂媚赔笑。
腰身低垂,连连拱手作揖,姿態极尽谦卑:
“不如何,不如何。
是小的有眼无珠,是小的糊涂。
小的肉眼凡胎,夜里视物不清。
不知是两位公子深夜雅游,一时唐突贵人,万万公子海涵,千万別与小的这些粗鄙下人一般见识。
小的该死,小的莽撞,求公子宽宏大量,饶过我等这回。”
小五早已嚇得手足无措,跟著连连躬身,不敢抬头,不敢多言。
马慎看著两人卑躬屈膝、毫无骨气的模样,心头顿生无趣。
不耐地抬手一挥:
“行了行了,聒噪得很,赶紧滚吧。”
老周心头大石落下,如蒙大赦。
正抬手要拉著小五退至街边避让,长街深处,忽然传来规整的脚步声。
噠,噠,噠。
声声沉缓,步步落地,令人心惊。
眾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向长街幽暗尽头。
那阵脚步声稳步逼近,越来越清晰。
马慎微微挑眉,眼底浮出几分玩味笑意。
“哟,倒是稀奇。
孙兄,你说大半夜宵禁封街,除了我们,竟还有人敢在街上游街?
我倒要瞧瞧是哪路人物。”
孙贤醉眼惺忪,未曾应声,只抬眸懒懒望向远处。
转瞬之间,那队人马已然行至近前。
远方模糊的黑影,渐渐轮廓清晰。
为首一人,身形七尺有余,肩背挺拔,躯体精壮。
立在沉沉夜色中,如一桿笔直寒枪,凛冽逼人。
黑夜遮不住满身肃杀气韵,最慑人的是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眸光扫过前路,自带千钧压迫,令人不敢直视。
头戴锦衣卫制式小圆帽,一身墨绿短褂利落贴身。
前胸双肩绣著流云纹路,月光浅浅扫过,暗纹泛出细碎冷光,威势凛然。
老周头瞳孔骤然收缩,喉间微微发紧。
一层细密冷汗,瞬间浸透脊背衣衫。
压低声音,骇然轻喃:
“锦衣卫小旗官?!”
话音方落,整支队伍尽数显露。
小旗官身后,四名校尉身著皂青锦袍,整齐列队。
人人腰束革带,面容冷肃,唇线紧绷,无一人私语乱动。
校尉之后,数十名锦衣卫力士列队紧隨。
整支队伍鸦雀无声。
街边夜风凝滯,空气仿佛瞬间冻住。
老周头浑身汗毛尽数绷紧,心神俱凛。
他巡城数十年,深諳规矩。
锦衣卫深夜整队出动,必然是出了惊天大案。
不敢多留,反手一把拽住身侧小五,快步退至街边阴暗角落。
压著极低的嗓音,急促叮嘱:
“快走,別出声!
深夜小旗带队巡街,定是出了要命大案。
此地凶险,万万不可逗留。”
小五浑身僵硬,死死垂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老周头心生忌惮,步步退让,马慎却全然不以为意。
抬手推开身侧搀扶的僕从,身形微晃,带著几分酒意,抬手指向来人:
“是哪位锦衣卫的兄弟在此?我是马慎。”
来人正是秦苍,连同他麾下人马。
不待秦苍开口应答,身侧的范登跨步上前。
压低声音,快速稟报:
“大人,这一位便是百户嫡子马慎。
另一位是县令嫡长子孙贤,两人终日结伴,流连酒肆,时常称兄道弟,花天酒地。”
?
锦衣卫百户之子,与地方县令嫡长子,称兄道弟?
呵。
不过毕竟是顶头上司嫡子,打个招呼不碍事。
秦苍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拱手:
“马公子,我是新来的小旗秦苍。
公务在身,你看......”
马慎听得对方自报身份,知晓是新晋入职的小旗官。
新来的,都知道他,心底自觉顏面十足。
便没有过多纠缠,隨意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秦苍不再多言,回身挥手,带著手下朝此次目標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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