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光线暗下去又亮起来。
明灭之间,一道穿著青色阴官官袍的身影在杜慷面前缓缓显形。
面容清癯,鬚髮皆白,目光如冰。
正是李远山。
杜慷看见他,嘴唇抖了抖,脸上那层平静终於裂开了一条缝。
“杜慷。”
李远山声音冷硬,“我生前与你相交二十年,《寒香雅集图》上的墨跡,是我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你配不上这幅图!”
杜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可笑你竟称它做魔画?
那幅画从一开始就不是魔,是你自己成了魔。”
李远山说完这句话,身影在烛火中淡去。
“等你死后,我会亲自接引你的鬼魂,让你在黄泉业火中好好赎罪。”
杜慷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嘆息。
方正开口道:“画押吧。”
杜慷抬起被绑著的手,在供状上按下手印。
如今,真凶已经落网,整个案子的脉络已经清晰。
方正合上供状,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幅画。
《寒香雅集图》,杜慷口中的魔画,盗天机的媒介,邪术的核心。
杜慷在邀约陈墨轩见面之时,已將这幅画藏在一处秘密酒庄的密室里。
但方正连夜带人把那处酒庄翻了个底朝天,密室里的暗格、夹层、地砖,一寸一寸地搜,什么都没有。
那幅画不翼而飞,连装画的匣子都不见了。
看守酒庄的下人已经被控制起来,一个个审过去,都说没见过什么画。
只有一个小廝哆哆嗦嗦地回忆,说杜慷被抓走那天,有个穿黑袍的人来过酒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问他长什么样,小廝摇头,说那人低著头,看不清脸,只觉得身上冷颼颼的。
酒庄上偶尔有一些修行中人光顾,这些人脾气古怪,小廝们也不敢多问。
方正又盘问了半天,心里大致有了数。
白莲观,杜慷加入的那个所谓隱世宗门,或许一直在暗中操控著这一切。
杜慷不过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
魔画被取走,说明邪教的人已经知道了杜慷被捕的消息,提前收网,把最关键的证物带走了。
方正把情况稟告给吕正风和陆青云,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邪教插手,案子就更复杂了。”
吕正风沉声道,“这幅画落到他们手里,不知道还要害多少人。”
陆青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著手站了一会儿,回头说:“先收拾祝家和曹家。
这两颗毒瘤不除,永清县永无寧日。”
然而,对方的反应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快。
第二日一早,由陆青云和吕正风共同盖印签署的批捕文书还在州府那边走流程,县丞那边就已经闻风而动了。
祝天华亲自登门,身后跟著两个家丁,抬著一口木箱。
他把箱子往督案组堂前一放,当著陆青云和吕正风的面掀开盖子,里面是几封书信和一枚刻著白莲符文的铁牌。
“陆大人,吕大人,”祝天华拱了拱手,面色沉痛,“下官管教无方,今日特来请罪。
这逆子祝鸿才,勾结邪修、草菅人命,证据皆在此处。
下官不敢包庇,请二位大人按律处置。”
陆青云没有动,只扫了一眼那口箱子,目光又落回祝天华脸上。
“祝大人是今日才发现这些证据的?”
祝天华面色不变:“昨夜翻查逆子书房,方才得知。
下官痛心疾首,一夜未眠,今早便带著证据前来。”
吕正风站在窗边,没有看那口箱子,也没有看祝天华,只是望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像在等什么。
祝天华见两人不接话,也不催促,就那么站在堂中,脊背挺直,神色坦然。
“两位大人,下官申请將我那逆子带上来,我要当面问问他怎敢如此作孽。”
吕正风和陆青云对视一眼,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祝鸿才从牢里被提出来,听到祝天华来了,他一路脚步轻快,嘴角甚至还带著笑,以为父亲是来捞他出去的。
进了堂,看见祝天华站在堂上,身后那口箱子敞著口,露出里面的书信和铁牌,他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一下子就卡在了脸上。
“爹。”
他刚开口,祝天华已经转过身来,怒气冲冲道:“逆子,跪下!
把你做过的那些事,一五一十都说清楚。”
祝鸿才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又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了祝天华的那双眼睛,恶狠狠的没有半点温度,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饿狼。
这一刻祝鸿才明白过来,父亲不是来救他的,是来让他背锅的。
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无所不能的父亲为何如此慌张,连自己都可以拋出来做弃子?
他心中绝望,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脸上已是涕泗横流。
“父亲,我错了!
我认罪!我什么都认!”
祝鸿才头埋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跟一月之前在醉仙楼意气风发的紈絝判若两人。
祝天华站在那里,始终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而吕正风和陆青云冷冷地看著祝氏父子的这齣闹剧,一言不发。
恰在这时,曹家家主曹敬德也带著人到了。
曹管家被两个家丁架著推进来,一边面颊肿得老高,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曹敬德脸上堆著痛心疾首的表情,声音又粗又响。
“家门不幸!
出了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蛊惑我那死去的儿子酿造阴酒、行贿官员!
草民今日把他送来,任凭二位大人处置!”
曹管家被他推得踉蹌几步,直接摔倒在地上。
他从地上抬起头来,万念俱灰的目光穿过那些官袍的下摆,在堂上扫了一圈。
他在找方正,那个让他所有好日子都结束的罪魁祸首。
但堂上没有方正的身影。
他看了很久,最终低下头去,没有再抬起来。
曹敬德还在那里痛心疾首地拍腿:“老夫真是瞎了眼,被他蒙蔽了这么多年!
这个狗奴才!”
“曹敬德。”
吕正风皱眉呵斥道:“公堂之上,岂可喧譁!”
曹敬德张了张嘴,没敢再吭声。
堂上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祝鸿才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就在这时候,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
方正走在最前面,后面跟著关铁衣和一队衙役。
衙役们抬著几口大箱子,箱子外麵糊著泥,有的边角被磨得发亮。
方正进了堂,目光扫过堂上那些熟面孔,笑了笑,然后收回目光,朝陆青云和吕正风拱了拱手。
“二位大人,杜慷酒庄地道的挖掘昨夜已经完成。
通向曹家和祝家的两条地道都已挖通,物证已经全部起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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