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柳清玉缩回他掌心,闷闷地说了一句:“恩公,我歇一会儿。”
方正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摩挲著掌心,把画捲起来,小心地放回漆盒。
该干活了。
.......
接下来几天,方正向吕正风和陆青云请示后,把监司和督案组的人手撒了出去。
查的只有一件事,便是何家人被害前的生活细节和交往情况。
消息陆陆续续传回来。
何听涛是永清县数得上號的富户,做书画生意起家,家底殷实。
但他为人清高,不爱跟人来往。
最关键的是,他不喜喝酒。
何听涛平日里滴酒不沾,也不许家里人喝。
这一点,好几个街坊邻居都提到了。
方正听到这儿,皱了皱眉。
但邻居们又说,何听涛也不是完全不喝。
一遇到高兴的事,就会破例。
他的高兴事跟別人不一样,不是发財,不是娶亲,而是买到心仪的字画古董。
有回他从州府淘到一幅画绝吴抱朴早年的山水画,高兴至极,当晚破例喝了一坛,醉得一塌糊涂。
那什么字画才是何听涛平生最想要的?
“当然是咱们永清县那位画翁李远山的《寒香雅集图》了!”
城南一处宅院门前,听到方正的问话,一个老街坊砸吧著嘴。
“那幅画可是宝贝,当年酒翁杜慷出了大价钱买走了。
何听涛没爭过,为这事消沉了小半年,逢人就说『此生憾事』。”
老街坊走后,关铁衣摇了摇头道:“这何听涛死前痛饮一番,倒也是个醉死鬼。
你说他平时不喝,死前却喝了不少,还让家里人一起饮酒。
这是遇到多大的喜事?
难不成是买到了那幅《寒香雅集图》?”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方正停下身来,盯著关铁衣看了好一会。
关铁衣被他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老弟,我说错啥了?”
“没有,”方正轻舒一口气,“你说得对。
向来不喜酒的何听涛死前却大量饮酒,还让一家人陪著喝。
这不合常理,能让他破例的,只有《寒香雅集图》。”
关铁衣愣了愣:“那幅画?
可那不是酒翁杜慷的宝贝吗?
杜慷又不缺钱,怎么可能卖?”
是啊,杜慷为什么要卖?
方正没答话,只是闭目把这几天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得从岁寒五友那边找突破口。
他打算先去找书翁陈墨轩,旁敲侧击问问杜慷的事。
就在他准备去的时候,左手掌心忽然一热。
柳清玉的声音从心底浮上来,带著几分急切:“恩公,李公要见你。”
方正脚步一顿。
自转为阳世人官,他一心扑在楚天阔被害一案上,已经多日未与李远山这位亦师亦友的长辈联络了。
他回到屋里盘膝坐下,意念顺著与柳清玉的契约之力沉下去。
眼前一黑,再亮时,他已经站在了一片灰濛濛的大殿间。
地府,鬼门关。
李远山坐在一张石案后面,面前堆著厚厚一摞文书。
方正行了一礼:“李公急著找我,是有什么发现?”
李远山没废话,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样,你上次说的那种鬼草,我查到了。”
方正精神一振。
他在何家老宅和虎妖洞穴都发现了一种奇特鬼草,因此早就拜託李远山帮他查询相关资料。
“那是渴血草。”
李远山的脸色有些凝重,“这东西是幽州妖物特產,在百年前就被大乾列为禁物,早该灭绝了。
功效是汲取生人的血肉精华,滋养鬼物,极为歹毒,也是酿製『渴血阴酒』的重要原料。
你说在曹家井里、虎妖洞里、何家宅院都闻到了这味道,说明有人在大规模种植和使用它。”
方正点了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李远山又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样,我当上阴官之后,一直在找棋翁和琴翁的魂魄。
我那两个老友,病死之后就该来地府等待轮迴。
可我翻遍了户籍册,没有他们的名字。”
方正眉头一皱:“被人灭魂了?”
“十有八九。”李远山的声音沉下来,“魂魄消散,连轮迴都入不了,这绝不是正常病死。
下手的人,心狠手辣。”
方正点点头,如果死者的魂魄都被人灭掉,那背后一定有人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李远山竖起第三根手指:“还有何家。
我去查了地府档案,没有何家任何一人的入籍记录。
也就是说,何家七口的魂魄,也被人灭了个乾净。”
方正下意识地將这两件事联繫在一起,毕竟灭魂之举有伤天和,便是一般修士都不太敢做。
何家七口和棋翁、琴翁都被灭魂,未免太过蹊蹺。
“还有一件事。”
李远山又道:“我听清玉说,你这几日在查何听涛的底细。
这人活著的时候,確实是个爱画如命的。
他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我那幅《寒香雅集图》。”
方正心头一跳:“酒翁手里那幅?”
李远山点了点头:“当年杜慷出高价买走,何听涛没爭过,一直耿耿於怀。
这事我知道,他托人跟我说过好几次,想让我再画一幅一模一样的。
我说画可以再画,但气韵不能重复。
那幅图的意境,只在那一天、那一处地点、那一群人。
再画,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方正站起身,朝李远山拱了拱手:“李公,这些消息太重要了。我得赶紧回去。”
李远山摆了摆手:“去吧。
小心些,渴血草这东西重现人间,背后怕是不简单。”
方正意念一动,眼前景物扭曲,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监司的小屋里。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官符,推门出去。
该去找书翁陈墨轩了,还有酒翁杜慷。
那幅画,到底还在不在他手里?
......
醉仙楼二楼,方正做东设宴,宴请书翁陈墨轩,又托陈墨轩出面,邀了酒翁杜慷。
陈墨轩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精气神也有些萎靡不振。
反倒是杜慷,面色虽然灰败,眼下也带著两团青黑,但精神头比陈墨轩要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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