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歌网吧外的一处小巷中。
陈宇航正跟几个穿著打扮十分惹眼的当地青年凑在一起。
“王哥,就是那小子,出分那天在班里当眾打了我一巴掌。”陈宇航递过去一根烟,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可不知道他当时多囂张。人现在就在里面,不管怎么样,今天你得给我好好出出气。”
被唤作“王哥”的青年靠著墙,深吸了一口烟,仰著头,习惯性地拨弄了一下那几乎遮住了一整只眼睛的厚重斜刘海。
在09年,这种典型的“非主流”髮型,就是街头混混的標配。
“多大点事。”王哥吐出一个烟圈,语气轻蔑,“这事包在我身上。走,进去把人拎出来。”
隨后,王哥带著五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小弟,连同陈宇航一起,浩浩荡荡地推门走进了网吧。
能在这种小县城开网吧的,老板多少都带点道上的背景。
这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尤其是这个年代,治安远远没有后世那么严密。
网吧前台的网管抬眼扫了这群人一眼,立刻就看出了这架势是来找茬的。
但他只是跟领头的王哥互相对视著点了点头,全当没看见,继续低头看电视剧。
这是县城网吧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別在店里砸机器,有什么矛盾,去外面巷子里自己解决。
包厢里,林欢正站在李天明身后,查看著几台机器的运行状態。
“砰”的一声,包厢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林欢下意识地回过头。门口挤进来了几张完全生疏的面孔,打扮流里流气。
但当他的目光越过这几个人,看到躲在最后面的陈宇航时,心里瞬间有了数。
陈宇航这小子,是花钱雇了社会上的混混来搞自己。
领头的王哥走上前,直接把手搭在了林欢的肩膀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兄弟,出去聊聊?”
林欢看著眼前这个头髮遮眼的青年,又看了看门外堵著的几个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了点头:“行,出去聊聊。”
好汉不吃眼前亏。
换作十八岁那个內向怯弱的林欢,此刻可能已经慌得不知道手脚往哪放了。
但现在,林欢看著这些自以为很酷的半大孩子,心里只觉得可怜。
可怜归可怜,这种年纪的街头混混绝对不能轻易激怒。
他们没上过几天学,做事根本不计后果,脑子一热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要是在这里跟他们硬刚,挨顿打是轻的,万一谁手里摸把刀出来给他一下,他这重来的人生找谁说理去?
林欢顺从地跟著他们,走出了网吧,来到了旁边一条小巷子里。
一到外面,陈宇航的底气瞬间足了,鼻孔几乎快朝到天上去了,指著林欢冷笑道:“林欢,你想过有今天吗?这样,我也不过分难为你。今天你当著大家的面,给我跪下磕个头,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咱们毕竟同学一场,对吧?”
林欢根本没有理会陈宇航的叫囂。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中间的那个非主流青年:“怎么称呼?”
王哥一愣。
他平时帮人平事,那些学生一被带进巷子,基本都嚇得腿肚子打转。
可眼前这个看著清瘦的小子,不仅一点都不慌,眼神甚至平静得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眯了眯那只没被头髮遮住的眼睛:“道上的,都叫我王哥。”
“王哥你好。”林欢微微頷首,“不知道你跟我这同学,是什么关係?”
“什么关係不重要。”王哥冷哼了一声,“关键是我这小弟今天找到我,要处理你们俩的恩怨。人家说得对,你打了人家,跪下道个歉也是应该的吧?”
林欢笑了。
“他给你多少钱?”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突兀,王哥明显愣住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宇航。
来之前,陈宇航確实塞给了他两百块钱。
林欢前世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太了解这帮人的底细了。
这些所谓的街头混混,看著威风,其实家里往往一贫如洗。
爹妈不管,自己又嫌打工累不愿意去上班,平时就靠在撞球室、网吧门口勒索点保护费度日。
看似牛逼轰轰,实则是社会的最底层,靠著虚张声势来维持可怜的自尊心。
把对方的微表情尽收眼底,林欢心里有了底,乾脆利落地开口:“我给你五百,这事了了,能行吗?”
话音刚落,陈宇航先破防了。
“王哥,你別听他吹牛逼!”陈宇航急了,指著林欢骂道,“他家就是石门村种地的,穷得叮噹响,別说五百了,他身上连五十块钱都掏不出来!”
林欢没说话,只是平静地將手伸进怀里的口袋。
下一秒,几张崭新的、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昏暗的巷子里,那几张红票子显得格外扎眼。
原本还漫不经心的几个混混,眼睛瞬间放光,死死盯住了林欢的手。
林欢当著他们的面,数出五张,递向王哥:“王哥,交个朋友,差不多就行了。”
王哥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著林欢手里那一沓厚厚的钞票,贪婪瞬间占了上风。他没有去接那五百块钱,而是上前一步,语气变得凶狠:“你把手上的钱全给我,这事咱们有的聊。”
林欢站在原地,连退都没退半步。
“王哥,你想清楚。”林欢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不答应把钱全给你,你们最多也就是把我打一顿,也不可能把我弄死。咱们之间没深仇大恨,对吧?”
“但如果我挨了打,报了警,这是寻衅滋事。你们拿不到钱,还得进去蹲几天。”
林欢直视著王哥的眼睛,语气冷得像冰:“现在,你拿著这五百块钱走人,这件事就算了。但如果你要是动手抢我手里剩下的钱,那性质就变了。抢劫,哪怕你只抢了五毛钱,那也是十年起步的大罪。为了这点钱搭上十年青春,你觉得划算吗?”
王哥终究只是个二十出头的无业青年,並不是什么真正的黑社会,说白了就是欺软怕硬的二流子。
听到“十年起步”这几个字,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视线在陈宇航和林欢之间来回扫视。
“你这……不符合我们道上的规矩,也不符合江湖道义啊……”王哥强撑著面子,语气已经明显软了下来。
林欢没有任何废话。
“六百。”
他又抽出一张一百的,加了上去。
“成交。”王哥一把抓过那六百块钱,动作快得生怕林欢反悔。
他转过头,招呼了那几个小弟一声:“兄弟们,走了。”
几个人拿到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巷子,只留下陈宇航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满脸的呆滯和不知所措。
胡同里安静了下来。
林欢把剩下的钱揣回兜里,走到陈宇航面前。
“上次出分那天的事,是我衝动了,跟你道个歉。”林欢看著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到此为止。你要是再有下次,我真不客气了。”
陈宇航愣愣地看著眼前的林欢。
他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以前那个在班里沉默寡言的农村穷小子,怎么突然之间变成了这样?
花钱消灾,跟社会混混谈判,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简直跟他妈拍电影一样。
面对林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陈宇航莫名地感到一阵胆寒,只能木然地点了点头。
林欢没再理他,转身走回了网吧。
其实,林欢的心里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大度。
经歷过前世底层的种种屈辱,他的性格早就变得有些扭曲了。
用睚眥必报来形容现在的他,一点都不为过。
他之所以今天没有选择翻脸或者报警,原因很简单。
第一,他现在是个一无所有的起步者,哪怕擦破一点皮,或者因为打架被警察拘留个十天半个月,损失的都是他宝贵的时间和正在运转的赚钱机器。
第二,瓷器不碰瓦罐。跟这种烂人死磕,输贏都是自己吃亏。
这就叫做“幸福者退让原则”。
一无所有的人才会为了所谓的“面子”和“尊严”在大街上跟人拼命。真正成熟的商人,永远是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最麻烦的烂摊子。
里子永远大於面子。
至於陈宇航这笔帐,不急。
做事情要分清楚轻重缓急。
人要动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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