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马蹄声。
沉重,整齐,层层叠叠,由远及近。
校场门口尘土飞扬。
一队重甲骑兵疾驰而入。
为首那人一身利落常服,腰间悬著一双开山战斧。
面容如铁铸一般硬朗,双目炯炯有神,锐利如电。
正是石撼山。
他勒马在校场中央停下。
马蹄重重踏地,闷声震场。
全场寂静。
石撼山扫视一圈,目光停留在唐舜身上,嘴角微微勾起。
王项洪抱拳行礼,“见过指挥使。”
石撼山点点头,“这是作甚?”
王项洪心底莫名一沉,却不敢迟疑,“此四人擅自后撤,违逆军令。”
“属下正欲依律处置。”
石撼山並未理会他,逕自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唐舜身前,扫过他身上未愈的伤口。
隨即,他当著全场士卒,沉声开口:
“撤兵的命令,是我下的。”
“烽燧已被焚毁,死守绝地,只是白白送命。”
“我令他们抽身回撤,保全人手、带回战况、回营养伤休整。”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脸色微变的王项洪,声线不高,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
“有问题?”
刚刚不可一世的王项洪,额头开始冒汗。
北庭两万边军,重甲骑兵仅千人。
石撼山一人便执掌五百,权势、资歷、战力,远非他一个小小校尉可比。
王项洪强压心头慌乱,硬著头皮辩解:“指挥使,您未曾提前知会属下,属下不知內情……”
“现在,知晓了。”
石撼山直接打断。
“此四人,奉的是我的军令。”
“无罪,反而有功。”
“放人,不必多言。”
两百余人的校场,石撼山丝毫不给王项洪半点脸面。
王项洪脸色铁青。
“指挥使,在下……恕难从命。”
“他们,还有另一桩罪。”
王项洪咬著牙,低头把铜牌捡了起来,“唐舜,在断后期间,私自將什长铜牌给了这个女人。”
“她用铜牌,敲开了大同的城门。”
“这是死罪!”
石撼山眉头一挑,盯著王项洪手里的铜牌,神色平静,不发一言。
一旁的卫纵几人,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
“指挥使大人,不是我们校尉不听令,实在是军法森严,不得不从。”
这时,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諂笑著从王项洪手里接过铜牌,双手举著送到石撼山面前。
“这是铜牌,请您过目。”
石撼山眉头皱起,看著面前这个卑躬屈膝却又绵里藏针的男子,问道:“你是谁?”
男子把腰弯的更低,“回指挥使大人,在下三队队正,朱夯。”
“哦,队正。”石撼山拖著长音,饶有兴趣。
隨后就不再理会。
“指挥使,非是在下抗命,实在是事出有因。”
王项洪连忙打著圆场,语气放软,“您远道而来,不如让兄弟们下马卸甲,休息片刻,我让校里的火长拿出看家本事,好好招待一下。”
“在下管教无方,出了这样的丑事,呵呵,不过一个小小什长,何德何能惊动您出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台阶,又隱隱摆明,处置基层士卒,是他校尉分內之权。
“嗯,招待倒是不急。”
石撼山双手往腰间一插,慢悠悠踱了两步。
他像是想起什么,突然一拍脑袋,看著尖嘴猴腮的朱夯道:“你……你叫什么来著?什么玩意?几队队正?”
朱夯脸色一僵,但还是諂媚笑道:“指挥使大人,在下朱夯,是三队的队正。”
“哦,对,对,我想起来了!”
石撼山一拍大腿,“临行前,本將见唐舜杀敌有功,特意任命唐舜为三队的队正。”
“他手下的三个人,都提拔为什长。”
“那个谁,朱夯啊。”
他抬手指向瞬间僵住的朱夯,语气淡漠,“所以,你这个队正,撤了。”
“你队中什长,尽数革换。”
“什么?这?指挥使大人?这?!”
朱夯整个人如同遭到雷劈,木然原地,一个哆嗦跪在地上,“指挥使大人,小人,小人……”
“闭嘴,知道自己是小人,还敢在老子面前卖弄,你是个什么东西?”
转瞬,他又看向脸色铁青的王项洪,笑意隨性坦荡,“项洪啊,年纪大了记性差,忘了提前知会你。”
“唐舜如今是队正。”
“隨手丟出一枚旧什长铜牌,算得了什么过错?”
王项洪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胸口气血翻涌,几乎憋出內伤。
偏偏他还没有办法。
队正任免,本就是指挥使权责,他一介校尉,无权置喙、无权反驳!
“指挥使大人,这……没有公文,口说无凭……”
“在路上了,公文日期就是昨日。”石撼山浑不在意摆摆手,“你放心,没问题的。”
王项洪再次被噎住,偏偏没有发作的余地。
只要石撼山盖印,別说昨天,就是去年都是合理!
王项洪深深吸气。
今日一遭,可谓让他在手下面前,顏面扫地。
“指挥使大人,这么做,於理不合。”
王项洪咬著牙,几乎是挤出来:“难道,就不怕都指挥使怪罪?”
都指挥使,又是指挥使的上级。
石撼山大大咧咧的笑容,立马消失了。
“你拿都指挥使压我?”
“拿你的叔叔来点本將?”
王项洪心里一惊,情知说错了话,赶忙赔罪道:“指挥使大人误会,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本將已经知道了。”
石撼山直接打断,“王项洪,你大可以告诉都指挥使,自有兵马使替我出头。”
“实在不行,我直接去找节度使。”
“拼后台,你还嫩。”
石撼山冷哼一声,翻身上马,“我们走。”
重甲骑兵纷纷调转,甲叶簌簌作响。
“对了。”
马队刚行两步,石撼山又勒住韁绳,一指校场的两百士卒:
“兵没兵样,一个个跟八十岁老娘们似的。”
“四队人马,全数打散,重新整编。”
“三日后,新编名册送到虞候那里,自有人下来核查。”
说罢,石撼山又看了一眼唐舜,嘴角一勾。
“驾!”
石撼山带著重甲骑兵,离开了大营。
校场,两百多人在场,却没有半点声响。
所有人大气不敢喘。
待到石撼山一行人彻底远去,王项洪手指捏的咔咔作响,瞪著唐舜四人。
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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