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星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综艺录製棚里。
灯光刺眼,布景鲜艷得不真实。
背景板上画满了笑脸和气球,正中一行大字——《请变幸福吧!》。
台下坐著几十號工作人员,摄像机位密密麻麻。
台上摆著一张粉色的沙发,沙发上坐著一个女孩。
十五六岁,棕色短髮,穿著一件明显大了一號的白色连衣裙,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她的眼神很空,不像在看什么东西,更像是在放空自己,把自己从这具身体里抽离出去。
“这是刚刚那个幽灵少女?”星疑惑道。
她走到珀葵面前,伸手挥了挥,发现她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看不见自己。
“好,第五场第三次,开始!”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一个穿著小丑服的男人蹦蹦跳跳地衝上台,手里拋著三个彩球,对著女孩做鬼脸。
“珀葵小姐!看这里看这里!笑一个嘛!你笑起来肯定很好看!”
女孩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弧度。那个弧度维持了不到一秒就塌了回去。
“卡!”
导演站起来。
“珀葵,你这个笑容不行啊,太僵硬了。你要发自內心地感到快乐,懂吗?我们的主题是走出阴霾,观眾要看的是你真的笑了,不是演出来的。”
女孩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再来一次!各部门准备!”导演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丑又蹦了一遍。女孩又挤了一次笑容。
导演依旧不满意。
星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著这一切。她注意到珀葵的手一直在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中场休息时,製片人把女孩拉到一边,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温和。
“珀葵啊,你知道这节目的主题是什么吗?面对伤痛。观眾想听的是什么?是你父母出事那天晚上的细节。”
“你不用怕,说出来,说出来心里就好受了。我们已经联繫了心理辅导师,你录完之后可以去找她聊聊。”
女孩低著头,小声说:“我不想说了……上次说完我做了三天噩梦。”
“那是因为你没有彻底面对它。你要把它全部倒出来,才能彻底放下。这是为了你好。”
女孩沉默了。
製片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嚮导演,压低声音说:“让她再说一遍那段,上次那段的收视率峰值很高,观眾就爱看这个。”
星握紧了拳头。
片场的时间流速很快。
星像在看一部快进的纪录片,一天天掠过。
她看见珀葵在录製间隙躲到道具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掰碎了餵给一只脏兮兮的小狗。
“它应该就是火箭了。”星看著还是幼犬的火箭自语道。
小狗狼吞虎咽地吃完,舔了舔她的手指,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
珀葵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那是她在镜头前从未有过的真实笑容。
“你得小声点,別被人发现了。”珀葵把小狗抱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它的脸。
“要是被他们知道,他们会把你赶走的。”
小狗听不懂,只是自顾自舔她的下巴。
“我给你起了个名字,叫火箭。因为你吃东西的速度像火箭一样快。”
从那以后,火箭就成了珀葵的秘密伙伴。
她会在录製结束后偷偷溜出来,抱著火箭坐在片场后面的台阶上,跟它说一天的委屈。
火箭听不懂,但它会安静地趴在她腿上,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心。
“火箭,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应该做那个手术?”
火箭歪了歪头。
“他们说做了之后就不会难受了。可是……如果我不难受了,我还会想起你和爸爸妈妈吗?”
火箭把头埋进她怀里。
时间继续快进。
星看见珀葵的精神状態一天比一天差。
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笑容越来越假,在镜头前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
导演和製片人对此的態度截然不同。
导演骂她不专业,製片人则暗自高兴,因为她这副憔悴的模样更能激起观眾的同情心。收视率一路攀升。
终於,那一天来了。
一份手术同意书摆在珀葵面前。
医生温和地解释了手术的原理和效果。
“做完幸福手术之后,你將不再感受到强烈的负面情绪。焦虑、恐惧、悲伤。这些全都会消失。之后你会获得平静。”
珀葵握著笔,手在抖。
“那……快乐呢?”她问。
医生顿了一下:“快乐属於正面情绪,理论上並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但她没有告诉珀葵,幸福手术的副作用之一,是情感的全面钝化,不只是痛苦,也包括喜悦、温柔、牵掛、眷恋。
所有让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都会被一併削平。
最终珀葵还是签了。
她回到道具间,最后一次抱起火箭。
火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呜咽著,用牙齿轻轻叼住她的衣袖。
“火箭,你听我说。”珀葵把脸贴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
“我要去做一个手术。做完之后,我就不会再做噩梦了。等我好了,我们就一起生活。我在银杏树下面等你,好不好?”
火箭不懂什么叫手术,但它感觉到了离別。它拼命往她怀里钻,发出细小的哀鸣。
“乖,等我回来。”她把火箭放在地上,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道具间。
那是火箭最后一次见到活著的她。
火箭没有离开片场。
它每天都在道具间门口等。等那扇门推开,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等一双有温度的手摸摸它的头。
一天。一个月。一年。
它从一只幼犬长成了成犬,又从成犬变成了老犬。
它的毛髮变得灰白,步伐变得迟缓,视力也逐渐模糊。但它始终守在银杏树下,那个珀葵最后跟它约定的地方。
它不知道“幸福手术”是什么,不知道额叶切除是什么,不知道珀葵为什么不再回来。
它只知道一件事:主人让它在这里等。
那就等。
等到树叶落了又生,生了又落。
等到片场废弃,人去楼空。
等到它的四肢再也撑不起身体,趴在银杏树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它的最后一口气,是一声极轻的呜咽。
它没有等到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