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川西  北派散土往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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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川的路更难走。”
    “铁拳,你能不能说点人听了想活的话?”
    “不能。”
    马二没再顶。
    因为他吐了。
    抱著塑胶袋吐得昏天黑地,吐完还嘴硬,说不是晕车,是鸡蛋不新鲜。
    白露把水递过去说:“鸡蛋要是会说话,现在已经报警了。”
    第二天到成都。
    一下车,马二就把厚外套脱了,热得直冒汗。
    成都站人多得很,南来北往的全挤在那儿。卖地图的、卖盒饭的、背竹篓的、扛编织袋的,还有喊“住宿住宿”的。
    马二去买水,差点被人流带走,回来时骂了一路。
    “草的,这地方人比蚂蚁还多。”
    白露在车站小卖部买了本四川地图。
    我打开看了半天,问:“西昌在哪?”
    她指了指南边一片地方:“大概这个方向,地图上没有標得很细。”
    那时候很多小地方地图粗得厉害,山里乡镇更不用说。
    你拿著地图找路,常常是纸上有线,脚下没路,纸上没线,偏偏又有一条老路能通。
    我们从成都转小站,再上去西昌的慢车。
    这趟车更破,绿皮座位,靠背硬,窗户缝里漏风。车厢里多了不少本地人,有人背著篓子,有人提著鸡,还有人带著一袋土豆。
    张西武上车前又打了一次电话。
    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收起来,脸上没变化。
    可我看出来,他心里有事。
    火车往凉山方向走,山越来越深。
    窗外有雾,雾贴在半山腰。路边偶尔能看到彝族村寨,土坯房子靠著坡,有女人穿著民族服装,背著篓子在路上走。小孩站在土墙边看火车,很是兴奋。
    白露在本子上写了三个词。
    凉山。邛都。炭山。
    火车过一座大桥时,车速慢了下来。
    桥下是深谷,水声隔著窗户都能听到,那水从山沟里衝出来,白得发冷。
    两边山壁上有些黑褐色的断层,远处还能看到几处像塌掉的老窑口。
    白露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
    “山谷里有窑址的痕跡。”
    “啥窑?烧砖的?”马二抬起头道。
    白露盯著窗外:“不一定。这边山里有冶铁传统,从汉代就有了……”
    我们到西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那年西昌站还不像后来那么热闹,站檯灯发黄,风从铁轨那边吹过来,带著点山里的凉。
    下车的人不多,背包的、扛麻袋的、牵小孩的,走得都不快。
    马二一下车就伸了个懒腰。
    “妈的,总算活著到了。”
    白露白了他一眼:“你这一路除了吐,就是睡,你累什么?”
    “nonono!大小姐!”
    马二揉著脖子:“这吐啊!也费劲。你不懂,这是体力活。”
    没人搭理他。
    我站在站前广场看了看。
    西昌这个地方,跟邯郸、安西都不一样。邯郸是灰的,安西是乾的,西昌有股潮气,又不是成都那种湿,它更像山里水汽压在人身上,空气里混著烟火味。
    出站口外面有人卖烤土豆。
    小炉子上摆著黑乎乎的土豆,旁边一碗辣椒麵,摊主拿竹籤一戳,掰开,撒盐,撒辣椒,香味一下就出来了。
    马二当场走不动道。
    “把头,先整两个?”
    “你兜里没钱?”
    “我请,我请。到了新地方,先拜拜灶王爷。”马二立刻掏钱道。
    “烤土豆跟灶王爷有什么关係?”白露很是不解。
    “都管吃的。”
    这话还真没法反驳。
    张西武没吃,他站在路边,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那部旧诺基亚屏幕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
    “没信號?”我问。
    “有一格,拨不出去。”
    他说完把手机收起来,眼睛扫著站前那些拉客住宿的人。
    当过兵的人看地方,和我们不一样。
    我们看路,看人,看有没有盯梢的,他看是出口,看墙角,看谁手里空著,谁站姿不对。
    这习惯不是一天养出来的。
    再说说那手机,那时候很多地方信號都不稳,尤其山里。
    你別看现在走到哪都有网,九几年末二零零零年前后,外地打电话真不是你想打就能打。
    小灵通在城市里还能显摆一下,进山基本就是砖头。诺基亚耐摔是真耐摔,可没信號也只能当表看。
    我们没在车站边住。
    郑有德说要离车站远点。
    这个规矩我后来一直记著。
    外地落脚,不住车站口,不住长途汽车站边,不住太亮的地方,也不住太便宜到离谱的店。
    车站边什么人都有,拉客的、扒手、盯外乡人的、给人递消息的,鱼龙混杂。
    你要是身上带东西,还住在那种一推门就能看见前台帐本的小旅社,等於把脖子伸出去让人量尺寸。
    我们沿著路往老城区走。
    那会儿西昌老城巷子窄,两边有些老房子,墙皮脱落,门口掛著旧灯泡。
    巷子里有卖米粉的,有卖烧烤的,还有小孩追著一个破皮球跑。
    远处还能听见摩托车突突响。
    走了二十来分钟,老猫以前教过我的那套眼法就派上用场了。
    看旅馆不能只看招牌,得看门口有没有长坐不走的人,看前台是不是爱打听,看楼梯宽不宽,后门通不通。
    最后我们找了一家小旅馆。
    铁皮门,门口掛两个红灯笼,灯笼外头沾了灰,招牌上写著“顺兴旅社”。
    前台是个彝族大姐,头髮盘著,汉话说得不算利索,但人不坏。
    她看我们五个人,先看张西武,又看郑有德,问了一句:“住几间?”
    “两间。”
    大姐拿出登记本。
    郑有德递过去两张身份证,没递我们的。
    大姐看了看,也没多问,只说:“热水晚点有,不要吵。”
    马二小声说:“这大姐挺有规矩。”
    “人家是懒得理你。”
    “大小姐,你现在攻击范围越来越广了。”
    两间房在二楼,楼道窄,地板踩上去有响声。窗外正对著巷子,晚上没什么光,只有对面小饭馆门口一盏灯,照著半截墙。
    白露进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木牘拓本和地图摊在床上。
    她用手电压著纸角,低头看。
    我凑过去。
    地图是她在成都站买的,標得粗。西昌市能看清,周边乡镇就一团线。
    什么瀘山、邛海、安寧河倒是能瞧见,往北再细找,很多小地名根本没有。
    白露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邛都北行远,三日到黑山。古人说三日,不一定是三天路程,也可能是按马、牛车、脚程算。炭山不一定叫炭山,可能当地现在换了名字。”
    马二刚咬了一口烤土豆,烫得直吸气。
    “那不是完犊子了?名字都换了,咱找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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