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35章 剑戈  北派散土往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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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汉以前很多封堵不是单纯石头砌石头,中间会掺灰、黄泥、糯米浆这一类东西。
    关中这边土性硬,火烧过以后更死,但只要找到老缝,还是能松。
    这东西说起来简单,真干起来累死人。
    我们三个人轮著上。
    马二撬到后面,额头全是汗,嘴唇都没顏色了。
    我说你歇会儿。
    “歇个屁。”他咬著牙,“今天不把这玩意儿撬开,我晚上睡不著。”
    “九峰,往左三寸。”郑有德忽然说道。
    我照做。
    凿子下去声音变了,罗哑巴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动:“空了。”
    马二立刻把撬棍塞进去,往上一別。
    “慢!”白露急得差点喊出来。
    已经晚了。
    只听“咔”的一声。
    不是石头碎,是里面一层泥壳断了。
    石条往外动了一点。
    就一点。
    但我们几个人都停住了。
    有些门,打不开时是墙,动了一下,就成了路。
    马二喘著气笑:“妈的,秦人也不过如此。”
    “別废话。”郑有德瞪道。
    又撬了四十多分钟,那块石条终於鬆了。
    罗哑巴用绳子套住石条,我和马二一起往外拖。石条落地时,声音很闷,沟底的黑土都跟著震了一下。
    后面露出一个洞口。
    不大,半人高,里面塞著黄褐色的泥,泥里夹著炭粒和碎陶。
    一股潮味钻了出来。
    不是墓里的尸臭,也不是水洞子的烂泥味,是那种封了很久的湿土味,里头还带著一点金属腥。
    白露捂住鼻子:“先別进去,通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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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有德点了根蜡烛,放到洞口。
    火苗歪了一下,没灭。
    “没大毒。”
    我那时候还不懂那么多化学,但下地的人都知道,封闭洞穴不能一头扎。
    南方水洞子里常有瘴气,北方老墓里也有闷气,老把式一般用鸡、狗、蜡烛试。
    我们没带活物,只能用蜡烛,这个办法不绝对,但总比拿命试强。
    等了几分钟,郑有德说:“九峰先看,马二跟著。老罗守口,白露最后。”
    马二不满:“为啥我是第二?”
    “你废话多。”
    “把头,你这理由太伤人了。”
    我趴下身子,先把手电伸进去照。
    洞里不深,入口后面往里收了一下,地面是夯过的黄土,上面铺著一层碎炭和陶末,顶很低,我进去后只能弯著腰,站直肯定碰头。
    空间大概十平米左右。
    人工开出来的。
    四壁有凿痕,不是天然洞,墙面被火燻黑了一半,靠里面的地方更潮,土皮有些起壳。
    我往前挪了两步,手电光扫到左墙。
    我当时呼吸停了一下。
    墙边立著一排青铜剑。
    不是一把。
    是一排。
    剑身朝上,剑尖斜靠著墙,柄部插在一条木槽里。木槽早烂了,只剩黑色的印子和一些塌掉的木渣,但剑还立著。
    再往右,是青铜戈。
    戈援平伸內部朝下,一件挨一件也靠墙立著。
    它们不说话。
    可那一瞬间,我真觉得自己看见了一队等令出关的甲士。
    马二钻进来,手电一照,光落在兵器刃口上。
    青灰色的光一闪。
    他嗓子都变了:“铁侯藏了一支部队的装备。”
    白露也进来了。
    她个子不算高,还是被顶碰了一下,疼得骂了句:“谁挖这么矮?”
    马二回头笑道:“秦人没想到两千年后有大小姐来参观。”
    “滚。”
    郑有德最后进来,他看了一圈没立刻碰东西。
    把头就是把头。
    一般人见这么多兵器,第一反应是拿,他第一反应是看地、看墙、看封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不是部队的。是他造的,没来得及交的。”
    马二问:“咋看出来?”
    郑有德指了指剑身:“没统一上鞘,没束装。戈也没打包。真要发兵,兵器不会这么靠墙摆。这里是库,不是军械发放处。”
    白露低头看剑根部:“还有几件没磨完。刃口有修整痕,但不完整。”
    我凑近看,果然有两把剑刃边还带著铸口残痕,磨了一半就停了。
    这就对上了。
    铁候遗言里说,工匠被匿於外,继续造兵器,可这批东西没出库,说明当年这里出过事,而且事来得很急。
    我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
    沟里炉火还没灭,工匠正在打磨剑胚,外面突然来了人,有人下令封库,有人把陶罐塞进墙角,有人用铅水封死石门。
    再然后,这里就没了声。
    两千年后,我们几个盗墓的把门撬开了。
    这事想想挺不是滋味。
    马二已经伸手去摸剑,郑有德低声道:“手缩回去。”
    “把头,我就摸摸。”
    “你摸一下,锈皮掉了,价少一半。你再摸一下,命也少一半。”
    “为什么命会少一半?”
    “因为我会马上打断你的腿!!”
    好傢伙,马二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我这人最听劝。”
    白露蹲到墙角。
    那边有三只陶罐。
    罐子不大,肚圆口小,表面是灰陶,外面沾了泥,罐口用泥封著,封泥上有印痕。
    白露把手电压近。
    “有印。”
    “什么印?”郑有德问。
    “也是铁侯工坊的標记。”她声音压得很低,“和陶范上的不是一模一样,但字形是一套。你看这个『工』字,横画收得很短。”
    “大小姐,你看个泥巴都能看出花来。”
    白露没理他,从包里摸出小相机。
    那年头数位相机还没普及,我们用的是傻瓜胶捲机,白露这台是她自己带的,平时宝贝得很。
    她拍东西有规矩,先拍全貌,再拍局部,再拿铅笔在本子上记位置。
    她不是贼脑子,她是考古脑子。
    要不是入了行,她这种人以后应该在博物馆、研究所里坐办公室,不该蹲在弱水沟的土洞里跟我们分赃。
    马二看她拍照,急了:“拍啥啊,先搬啊!这要是天亮了,咱们抱著相机跑?”
    “你敢乱搬,我就拿陶罐砸你肋骨。”
    “你捨得?”
    “捨不得陶罐。”
    马二被噎得没话说。
    郑有德说先数数!
    我举著手电,从左往右数。
    剑十二把。
    戈十八件。
    三只封泥陶罐。
    除此之外,地上还有几块烂木板,几截青铜小件,像是装柄用的箍和钉,墙角有一团黑东西,我用铜鉤拨了拨,是烂成泥的麻绳。
    罗哑巴在洞口轻轻敲了敲石条。
    他提醒我们,时间不多。
    老猫在上头还没发警,但不能等到他催命。
    郑有德安排得很快:“剑和戈用油布分开包。不要碰刃口,不要互相磕。陶罐不动,先拍完,九峰看一眼封泥有没有裂。”
    马二一听陶罐不动,不乐意了:“把头,罐子小,好拿。”
    “小的最要命。”
    这话我懂。
    大件值钱,但大件显眼,可小东西也未必便宜,尤其是带文字、带封泥、带出处的东西。
    青铜剑和戈,说到底是兵器。
    陶罐里如果真有简牘、帛书、工簿,那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那是能把人烫死的东西。
    我蹲下看封泥。
    三只罐子的封泥都还在,但靠外那只裂了一道细缝,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罐身底部潮得厉害,还有水汽。
    “封泥没全坏,但这洞太潮,里头要是竹简,悬。”
    白露脸色变了,赶忙把相机放下,伸手想碰,但又停住。
    郑有德看著那三只陶罐,半天没说话。
    马二已经开始往外搬第一包青铜戈,他动作很轻,比平时娶媳妇还小心。
    白露继续拍陶罐,拍完封泥,又拍罐身位置,还让我拿手电补光。
    我数了数。
    十二把剑,十八件戈,三只封泥陶罐。
    这个数,我到现在还记得。
    郑有德忽然开口:“陶罐里可能也是竹简。但这个洞太潮,竹简不一定能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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