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28章 剑胚  北派散土往事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白露蹲在陶范堆旁边,把那块陶片放在膝盖上,用铅笔在笔记本上描。
    她描得很慢。
    那时候我们下地,最怕这种慢。
    你要是看见一只金鐲子,一块玉,一件铜器,心里还有数。值多少钱,怎么带走,怎么藏,怎么出手,都能想办法。
    可白露一慢,就说明这东西不是钱能算的。
    陶片上的字不多,两个半字,笔画也不算清楚,但那几个刻痕在灯下露出来,像是有人隔著两千年,给我们递了一张条子。
    我蹲在旁边,右肩一阵阵发酸。
    马二等不住,低声问:“大小姐,看出啥了?你別光画啊,急死个人。”
    白露头都没抬,怒道:“你再吵,我就把你名字也刻上去,叫马二工。”
    “嘿嘿,那我不成工匠了?”
    “你顶多算苦力。”
    白露把陶片翻过来,又看另一面。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弧槽,像浇铜水时留下来的印子。她用刷子轻轻扫著。
    “这是陶范。”
    “这个我知道,刚才你说过。”
    白露抬头看他:“知道陶范干什么用吗?”
    马二张嘴就来:“做饭的?”
    我差点没憋住。
    白露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没烧透的砖。
    “陶范是模子。”她开始专业对口了:“先把范做好,再把铜水或者铁水浇进去。等冷了,敲开模子,里面就是器物毛坯。你们看这个槽,像剑脊位置。还有这几个小孔,是排气用的。铸造兵器时,如果气排不出去,出来就是废品。”
    她说著,又从碎堆里挑了三块。
    那三块陶片大小不一,可边口能拼上。拼起来以后,灯光下能看见一道很直的长槽。
    “剑范。”白露说,“不是农具,也不是锅釜。”
    马二这回不贫了。
    郑有德把烟叼在嘴里,他看了看那几块陶范,又看了看塌掉的窑壁。
    “接著说。”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白露把笔记本摊开,指著刚描下来的字:“这些陶范是铸造兵器用的。模子上刻著铁侯工坊的標记。不是民间私炉,不是普通作坊。这地方確实是鬼工。”
    鬼工。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沟里一下安静了。
    水声还在,贴著沟底往下走。
    远处老猫在高处望风,我们看不见他,但知道他在。罗哑巴蹲在窑口另一边,用铜鉤清土,动作比我们都稳。
    我当时有个感觉,说不太清。
    铁候墓里那口吊棺,那些殉人,那捲竹简,原本像一条断了的线。
    现在这条线又续上了,续到弱水沟这片黑土下面。
    这事比发財嚇人。
    因为发財最多让人红眼,这种东西会让很多人睡不著。
    马二忽然伸手,在碎陶和黑土里扒拉了两下。
    我赶紧压低声音:“你別乱摸。”
    “我没乱摸。”马二嘴上说著,手已经伸进去了,“这下面有硬的,不是陶。”
    郑有德没拦,只说:“轻点。”
    马二换了短撬,把周围黑土一点点剔开。土里有炭粒,也有小块烧结的炉衬,手电一照,顏色一层一层的。
    挖这种作坊遗址,跟挖墓不一样。
    墓讲究门道,讲究封土、墓砖、棺槨位置。
    工坊讲究层位。
    哪一层是烧过的,哪一层是废料堆,哪一层是人走动踩出来的硬面,全都能说话。
    你一铲子乱下去,可能就把人家几百年的工艺流程给搅成一锅粥。
    当然,我们那时候没这么高尚,我们怕的是东西坏了,线索也断了。
    马二扒了半天,终於从土里拽出一截青绿色的东西。
    开始我以为是铜条。
    等他把土抖掉,我心里一跳。
    那是一把剑。
    不长,半尺多露在外头,后面还埋著。马二咽了口唾沫,继续清土,整件东西才慢慢露出来。
    青铜剑胚。
    还没开刃。
    剑身两侧厚,刃口钝,剑脊正中鼓起,尾端有浇铸后没修乾净的毛边。上面绿锈不重,有些地方还能看出青黑色的铜胎。
    “把头,剑!完整的!”
    郑有德接过去看。
    他只看了两眼,就说:“半成品。铁侯的工匠逃走时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马二忙问:“值钱不?”
    “你就知道钱。”
    “不问钱问啥?问它上不上大学?”
    白露差点拿铅笔戳他。
    郑有德拿手指弹了弹剑胚,声音发闷不脆,我耳朵听了一下。
    “里头有砂眼。”
    郑有德看向我:“听出来了?”
    “嗯。不是成品声。”
    马二拿回来也弹了一下,皱眉:“我听著都差不多。”
    “你听啥都差不多。”
    我看了白露一眼。
    她嘴上损马二,眼睛却一直盯著剑胚。那种眼神不是看钱,是看活人留下来的手艺。
    秦剑这东西,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削铁如泥,千年不锈。
    其实很多说法都被后人吹大了。
    秦兵器厉害,不是单件有多玄,而是制度厉害。统一规格,统一监造,谁造的、谁验的、谁经手的,很多都刻在上面。
    出了问题能追责到人头上。
    你想想,两千多年前能做到这种管理,嚇不嚇人?
    铁侯这条线更怪。
    他明面上受詔监炉,背地里又把工匠匿在外面。墓里说“百工归炉”,这里却有没带走的剑胚和陶范。说明当年不是正常收工,更像是突然出事。
    马二把剑胚看了又看,捨不得放。
    “那还有成品没有?”
    这话问得很马二。
    不对!
    是马成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成!
    郑有德把剑胚递给罗哑巴,让他包起来。
    “找找周围有没有封死的洞口。”
    马二一听这话,整个人都精神了。
    “得嘞,这个我在行。”
    郑有德补了一句:“不是让你挖塌。”
    “明白。”马二拍胸口,“我现在稳得很。”
    他说自己稳,我就更不稳。
    我们把窑口周围扩大了一点。土不能乱堆,黑土和黄土分开,用草皮盖一层,离远看不出来。
    老猫上面打了两下手电,是催我们快点。
    天快亮了,弱水沟这地方白天虽然没人专门来,可放羊的老汉要是心血来潮往沟边一站,也够我们喝一壶。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