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广坤在树底下又蹲了一会,就看见皮长山慢悠悠走了过来。
他立马站起身,快步迎上去,伸手拦住他说:
“长山啊,爹跟你说两句话,耽误你一会儿功夫。”
皮长山嘆了口气,知道他是为了永强的事来的,语气不冷不热:
“咋了爹?有事就直说唄。”
“还能有啥事,还不是永强那混小子的破事!”
谢广坤搓著双手,一个劲赔笑脸:
“你小舅子年纪轻,阅歷浅,性子倔不懂事,今天在学校给你添麻烦,惹你生气了。”
“你是他姐夫,多担待担待,別跟他一般见识,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他,让他给你赔罪道歉。”
皮长山轻轻哼了一声,抱著胳膊站在路边,为难的说:
“爹,这事你真不能怨我,不是我小气不担待,是永强今天办的事,实在太离谱了,我都不好意思往外说,太丟人了。”
“到底咋回事啊?你跟我说说,这孩子回去就说你训他了,啥都不跟我讲,可把我急坏了!”
皮长山撇著嘴,假装不情不愿地把事情原委说了出来,句句都在凸显自己的委屈:
“他站讲台给学生讲数学应用题,算到最后,得数直接写成王小蒙!”
“爹你说说,这像话吗?教书育人的老师,上课满脑子想对象,心思压根不在工作上,这不纯纯误人子弟吗?”
“我当著同事的面多说了他两句,也是为了他好,想敲打敲打他,结果倒好,他脾气比我还大,当场摔门就走,直接撂挑子辞职!”
“满办公室老师都看著呢,你让我这当校长的脸往哪搁?以后我还怎么管教其他老师?这局面我根本没法收场!”
谢广坤听完这话,也是想跳脚骂娘,这谢永强干的是啥事啊,但没办法,谢永强是他儿子。
他赶紧打圆场,一个劲说好话:
“嗨,一时走神糊涂了,隨手写错了,不算啥事,他就是年轻浮躁,你別往心里去,回头我肯定狠狠骂他,让他亲自给你赔不是。”
“隨手写错?”
皮长山摇著头,態度格外坚决:
“爹,当著全体老师的面他对我这种態度,要是私下也就算了,当眾胡闹,我以后工作都没法开展!”
“我就两句话,您自己掂量,要么,让谢永强当著全校老师的面,正式给我诚恳深刻的道歉,还要写检討,把这事彻底圆过去,要么,这工作他就別回来了,我这小庙,实在供不起他这尊大佛。”
谢广坤张了张嘴,还想再软磨硬泡两句,可看著皮长山油盐不进的样子,就知道再说啥都没用了。
他重重嘆了口气,浑身透著无力,摆了摆手:
“行,我明白了,你先回家吧。”
皮长山也不多废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谢广坤独自站在老树下,气得狠狠拍打自己的大腿。
就谢永强刚才那驴脾气,让他当眾低头道歉?简直比登天还难!
唉……
……
晚上,林辰家中——
一老一新两辆车並排停在那里,轮胎边凝著薄薄的夜露,很是湿滑。
林辰拽开老车的车门,想要试试车,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到底,起动机吭哧吭哧转了两圈,伴隨著一声声粗重的闷响,发动机猛地轰响起来。
空转加速下整个车身都在微微震颤,方向盘麻的掌心生痒,档杆跟著晃出残影。
他脚掌虚搭在油门踏板上,脚踝发力短促下压,踩到底便立刻抬起,一下接一下,节奏稳而快。
每一次踩下,发动机的吼声便骤然拔升,像闷雷滚过,撞在墙上弹回闷闷的回声。
脚掌抬起的瞬间,转速猛地回落,吼声又沉回敦实的怠速,排气管尾端噗地喷出一团混合的油气,落在空气里散成半透明的雾。
反覆点踩十几轮,起初乾涩的轴承摩擦声渐渐润开,从细碎的擦声变成浑厚的嗡鸣,车身的震颤也从散乱的晃动感变得匀净沉实。
声浪一浪接一浪,林辰怕大半夜扰民,於是重重的轰了几下油门结束,满意的点点头。
他拔下钥匙推门下车,拍拍老车车屁股,示意车况没问题。
绕到旁边的新车旁,拉开车门。
感受了一下,座椅硬挺,是比老车强多了,钥匙插进去拧动,起动机带著清脆的转动声扫过,发动机应声启动,刚过4000转,整个车身便带著细密的抖动。
他照旧把脚掌落在油门踏板上,同样短促地点踩,一下接一下往下压。
新车的发动机声偏尖亮,每踩一下便嗡地一声窜上高转速,震颤顺著座椅骨架往脊背里钻,车头跟著一点一点地晃,比老车的动静散得多。
在连续的点踩下,转速忽升忽降间猛地一顿,发动机吭哧两声便熄了火,缸体里的惯性却没立刻停,带著整个车身突突地抖了三四秒,车壳缝隙里挤出细碎的共振声响,然后才一点点平息下去。
林辰指尖搭在方向盘边缘,等最后一丝麻意从手指上消失,才推开车门站到地上。
两台车的机舱盖此时都散著淡淡的热气,车况都没什么问题,林辰终於是放心了,车这个东西,不能总放著,就得经常用,经常保养。
谢大脚满头大汗的过来,拿毛巾给林辰擦擦脸,问道:
“这车钥匙咋还不拔下来呢?”
林辰隨口说道:
“今晚不拔了,明早我开车省事,不用解锁了,你快睡觉吧,忙了一天也累了吧……”
谢大脚確实是疲惫了,可怜的看了神游天外的谢小梅一眼,没说什么。
……
自打赌气把教书的铁饭碗给辞了,回来又跟谢广坤狠狠吵了一架,谢永强心里就堵得慌,闷得喘不上气。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皮长山当眾挤兑他的嘴脸,谢永强越想越憋屈,越琢磨越窝火,难道自己真是废了?
屋里黑灯瞎火的,家人都睡熟了,谢永强实在躺不住,悄摸爬起来,隨手捞过一件外套披在身上,躡手躡脚摸黑溜出了家门。
夜里的山村凉颼颼的,晚风颳得人脑子清醒,却吹不散心里的闷气。
他低著头,拿著电棒闷头往前走,一头就扎进了不知道谁家的苞米地里。
这时候苞米长得老高,密密麻麻的苞米杆子挨在一起,叶子繁茂,黑夜里看著黑压压一片,苞米棒子都老大了。
谢永强此刻压根不怕黑,他满心都是火气,憋得五臟六腑都难受。
他盯著地头那棵杨树,积攒了一肚子的委屈和怒火瞬间爆发,抬起脚,卯足了劲儿对著树干哐哐就是好几脚。
鞋底磕在树干上,震得脚底板发麻,可他一点不解气,越踹越用力。
白天受的气,丟的面子,没了的工作,全都想借著这股劲儿发泄出来。
踹到最后,他攥紧双拳,脖颈青筋都绷起来了,仰头对著黑漆漆的夜空,扯著嗓子嘶吼了一声:
“啊——!”
一声嘶吼穿透夜色,在安静的苞米地里格外响亮。
这喊声刚落地,旁边不远处的苞米棵子里,突然冷不丁传来一声老头的惊呼:
“哎呦我凑!谁啊!这大半夜的!”
这一嗓子,直接把谢永强给干懵了。
他整个人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比地里那人嚇得还狠。
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赶忙弯腰缩脖,哧溜一下躲到老杨树后头,死死贴著树干蹲下来。
心里咚咚狂跳,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完了!是不是撞邪了?这人要不走运,喝凉水都塞牙!
紧接著,旁边苞米地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乱七八糟的,听著像是人慌忙起身,拉扯衣服、提裤子、整理衣角的动静,非常的慌乱。
隨后一个老娘们的粗嗓门压得极低,满是怨气,小声吐槽抱怨:
“我就说別往这苞米地里钻,又闷又潮,蚊子还多,你非不听!”
“你瞅瞅我这一屁股蚊子包,这地方压根不安全,大半夜哪来的傻逼,不睡觉跑地里瞎喊,差点给我魂嚇飞!”
紧跟著,一个老头的声音也闷闷响起,带著一股子憋屈火气,满是无奈:
“我哪能料到这茬啊!谁知道有人大半夜不睡觉,跑苞米地发疯喊两嗓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净添堵!”
“別磨嘰了赶紧走!估摸著家里孩子也睡熟了,再待著万一被人撞见,那脸面彻底没了!”
俩人说话声压得极低,紧接著就是扒拉苞米杆子的哗啦声,脚步匆匆,慌里慌张的。
谢永强蹲在树后头,就见两道黑影低著头,贴著苞米地边,快步往村里方向溜,看背影好像岁数都不小了,应该是老夫老妻想找点不一样的感觉,被谢永强这一嗓子嚎结束了。
等人彻底走远,谢永强才慢慢从树后头挪出来,他站在原地,一张脸臊得通红,尷尬得脚趾头在鞋里抠来抠去。
真是倒霉到家了!本来心里憋屈出来发泄情绪,结果火没发痛快,反倒撞破了这么一档子糟心私事。
(数据下降有点多,加更一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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