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门板被暴力撞开。
两扇三寸厚的榆木门板带著门框上断裂的困尸线一起,在院子里砸出一声炸雷般的巨响。
任老太爷的出场跟电影里一样,区別在於它破坏的是它自己家的门。
任老太爷跳了进来,它落地的瞬间,脚掌在门板上踩出了两个浅浅的凹坑。
月光照在它身上,將它浑身上下那层钢针般的黑毛镀上了一层冷幽幽的银光。
它的体型比昨晚枯瘦了整整一圈,看起来乾瘦乾瘦的,但它的两条手臂却粗壮得如同百年老树的根。
十根手指上的指甲弯如铁鉤,在月光下泛著乌光,指尖上还掛著黑红色的血污。
它的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一丝任威勇生前的痕跡了——
颧骨高耸如刀削,眼眶深陷如枯井,嘴里齜出来的两颗獠牙足有三寸长,上面掛著一缕粘稠的涎水。
九叔霍然起身,桃木剑斜指前方,口中一声清喝:“秋生文才,快拿墨斗过来!”
秋生和文才同时从正厅里冲了出来。
秋生左手提著墨斗,右手捏著一叠镇尸符,身形灵活得像只狸猫,一个翻身就落在了院子的左角。
文才紧跟其后,虽然两条腿还在打颤,但手已经將墨斗线拉了出来,与秋生一起横在前面。
但任老太爷根本没理他们。
它的注意力从踏入院子的那一刻起就死死锁定了正厅深处的任婷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嚕声,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狗看到了肉。
下一秒,它双腿一蹬,脚下的门板炸裂开来,整个身体化作一道黑影,竟越过了墨斗线,裹挟著一股腥臭的阴风,直直地朝正厅门口扑了过去。
然后它就感到一股致命的危险突然出现在它面前。
……
林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围墙上下来了,就站在正厅门口的石阶前,挡住了任老太爷的去路。
任老太爷下意识的就想逃,然而紧接著“啪”的一声脆响。
任老太爷的左脸颊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整张脸被扇得扭向了右边,脖子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它前冲的势头被这一巴掌硬生生打断,身体在半空中横了过来,打著旋飞出去六七米远,轰的一声撞塌了院子东侧的花架。
花架上的紫藤萝哗啦啦地塌下来,木架子碎成了七八截,花盆乒桌球乓地碎了满地。
九叔正准备挥出去的桃木剑僵在了半空中。
秋生的手一抖,刚从墨斗里拉出来的硃砂线差点被他崩断。
“臥艹”文才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林意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慢悠悠地朝任老太爷走去。
任老太爷从花架的废墟里弹了起来。
它转过头,发出了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又尖又嘶哑,震得院墙上的瓦片都在簌簌发抖。
它的吼声虽响,但却透著一股子胆怯,就像夹著尾巴的败犬。
它已经有了些许灵智了,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生物身上散发著致命威胁,而且对方牢牢的锁定了它。
它已经发出了求饶的信號了,但对方似乎不打算放过自己,还在一步步逼近著。
退无可退的它只能拼死一搏,两只爪子同时抓向林意的咽喉和心口。
林意侧身让开了咽喉那一爪,右手一抬,直接抓住了任老太爷抓向他心口的左手手腕。
他的五指收拢,力道不大不小,就像普通人握住一根甘蔗。
任老太爷那只硬如钢铁般的手腕在他手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黑铁般的指甲疯狂地屈伸著,却连林意的皮肤都划不破。
“力气不咋滴嘛。”
林意评价了一句。
这力道连一吨都够呛,要知道他常態下的力量都快要达到十吨了,要是变身成殭尸状態,这个力量还会超级加倍。
这任老太爷比他想像中要弱得多!
“走你!”
林意抓著任老太爷的手腕,像抡麻袋一样把它整个人——
不对,整个尸——抡了起来,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大圆,轰的一声砸在青石地面上。
青石地面被砸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碎石飞溅。
任老太爷背部著地,浑身的黑毛被砸得倒伏了一片,嘴里喷出一口黑色的尸气,那味道臭得像是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的死鱼。
它挣扎著想爬起来,林意已经抓著它的手腕又把它抡了起来,换了个方向,再次砸在地上。
轰。轰。轰。
任老太爷在林意手里就像一块破抹布,被翻来覆去地往地上摔。
每一次摔打都伴隨著地面的震颤和飞溅的碎石,院子的青石地面上很快出现了一个又一个龟裂的凹坑。
任老太爷身上的黑毛大把大把地脱落,露出下面灰青色的皮肤,黑色的尸气也从嘴里嘶嘶地往外冒,像是漏气的轮胎。
九叔站在正厅门口,手里的桃木剑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他修道几十年,见过的殭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跟黑僵交手的次数也不少。
在他的认知里,黑僵这种东西力大无穷、刀枪不入,没有痛觉、不知疲倦,就算是他和四目师弟联手也得费一番功夫才能拿下来。
但林意没有用任何法器也没有请祖师爷上身。他就是在摔——像摔一个木偶一样,把一只凶残黑僵在地上摔来摔去。
而且看他的表情,这对他来说跟做热身运动差不多。
秋生咽了一口口水,手里的墨斗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转头看了文才一眼,发现文才的表情已经麻木了。
“秋生,”文才小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我怎么觉得任老太爷有点可怜?”
秋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居然觉得文才说得有道理。此刻的任老太爷在林意手里確实毫无还手之力,別说咬人了,连站都站不稳。
每次它刚挣扎著爬起来一半,林意就一脚踹在它胸口上把它踩回地上,然后再抓著它的胳膊或腿继续往地上抡。
它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声,那声音从最初的中气十足的咆哮渐渐变成了像是受气小媳妇在角落里委屈抽泣的呜咽。
地上的糯米一接触到它的身体,就像是烧红的铁砂子烙肉,滋滋作响,冒出一股股浓烈的青烟。
任老太爷承受著双倍痛苦,嘴里发出嘶哑的惨叫声。
任老太爷的模样现在看起来確实有些悽惨。
浑身的黑毛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布满伤口和焦痕的灰青色皮肤。
两只獠牙在刚才某次摔打中磕掉了一小截,一长一短地齜在嘴唇外面,看起来格外滑稽。
九叔实在看不下去了,拿起一张镇尸符贴了上去。
正厅里,任婷婷听到了外面动静变小了,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正厅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一只浑身黑毛掉光了大半、瘫在碎裂的青石地面上微微抽搐的怪物,而九叔正蹲在它面前。
“九叔,”任婷婷一脸感激道,“殭尸这是解决了?九叔不愧是得道高人!”
“解,解决了。”九叔直起身,转头看向任婷婷,乾咳了一声,脸色有些尷尬。
“不过解决它的不是我。惭愧,从头到尾都是阿意一个人的功劳,我只是最后贴了张符让它別动而已。”
任婷婷愣住了。
她以为能解决殭尸这种怪物的肯定是九叔这个道士,没想到九叔说全是林意的功劳。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意身上——
“原来林先生这么厉害。”任婷婷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眼睛亮了起来,“感谢林先生的帮忙。”
“任小姐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林意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的说道。
確实,一只小小的黑僵,连让他热身的资格都没有。
他来也只是想见识一下真正的殭尸而已,可不是特意来帮忙的。
任婷婷顿了顿,脸颊微红,但目光没有躲闪,大大方方地问道:“叫林先生太生份了,我可以叫你阿意吗?”
林意看著她,嘴角微微一弯。
他的耳朵不是普通人的耳朵,任婷婷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的心跳加速了好几拍,血液的流速也快了几分。
那种变化不是恐惧——恐惧的心跳和激动的心跳在频率上有微妙的差別,前者是紊乱的,后者是急促但有节奏的。
他甚至能闻到她皮肤下的血液因为心率加快而散发出的更浓郁一点的气息。
这大小姐似乎对他有意思。
林意心里並没有什么排斥感。他只是个普通人,不是况国华那种苦大仇深的老好人,也不是什么不近女色的圣人。
有美女投怀送抱,他没有理由往外推。他朝任婷婷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可以。”
任婷婷的脸更红了,但她很快掩饰性地转向九叔:“多谢九叔和诸位帮忙,要不是你们,我今晚恐怕难逃一劫。”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符纸镇住的怪物,眼神里没有一丝亲情,只有冰冷和厌恶。
任老太爷死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对她来说这就是一个素未谋面的死人。而这个死人还从棺材里爬出来,咬死了她爹。
九叔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经开始偏东了。
“任小姐,既然任老太爷已经被制服了,我们就先告辞了。保安队那边还有一只要解决。”
他想到牢房里尸变的任发,眉头又皱了起来。
任发刚尸变不久,最多只是一只紫僵,比黑僵弱得多,但也不能放任不管。
任婷婷点了点头,又迟疑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被符纸镇住的殭尸:“那我爷爷……我是说这个东西,会不会再动?”
“不妨事。它的尸气已经散了七八成,有镇尸符镇著,只要不撕下符纸就不会有问题。
明日一早就让人用荔枝柴將它烧了,荔枝木阳气最盛,烧得乾净。”九叔说道。
任婷婷听了,有些纠结的咬了咬嘴唇。
虽然九叔说得篤定,但她心里还是有点发毛。
万一再出岔子呢?
九叔不在,下人们又被遣回家了,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她一个弱女子可应付不来。
她转头看向林意,目光里带著几分期待和请求:“要不,阿意你留下来住一晚?万一再有什么情况,也好有个照应。”
林意看了看九叔,九叔朝他点了点头。林意於是说道:“那我就留下。九叔,保安队那边我就不过去了。”
九叔將桃木剑收起,背起乾坤袋:“也好。任老爷最多也就紫僵,很容易解决,我和秋生文才过去就够了。
你留在这里也好,万一那风水先生再出来捣乱,有你在我也放心。”
说完,他朝秋生和文才招了招手,“走了。”
文才苦著一张脸,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任婷婷看林意的那个方向上,表情像是在放空,又像是在消化什么让他难以接受的信息。
他好像失恋了……
要是阿威,他还有竞爭的勇气,但这是如果是林意的话……他的目光不自觉的看向悽惨的任老太爷,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
“文才!”九叔走到院门口,发现少了一个人,回头吼了一声。
“哦,来了来了!”文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拖著沉重的脚步跟了上去。
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的萧索,走出院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秋生赶紧扶了他一把,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嘆了口气,“节哀!”
文才白了他一眼,“你一个单身狗有什么资格说我。”
“切,我们打个赌,看谁能先找到女朋友。”
“打赌就打赌。”
“……”
两人打打闹闹的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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