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五十二分,叶无双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很沉。
“主人,医馆门口。裁决所的车,已经停了三辆。”
萧九渊睁开眼睛。
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个小时十分钟。
他靠在劳斯莱斯后座,右手握著那根骨针,没有动。
裁决所、顾北辰、父亲。
三条线。
炉子,已经烧开了。
叶无双把手机屏幕递过来。
监控画面。三辆执法车,车身侧面贴著龙都裁决所的金色鹰徽。六个人,制服齐整,站成两排。还有一个人,穿便衣,右手夹著根烟,半靠在车门上。
卫鸿。
他身后,一名助手捧著红色文件夹,红得刺眼。
萧九渊把手机还回去,拉开车门。
“通知虞烬雪。”
“已经通知了。”
“沈青鸞。”
“她昨晚没睡,一直在看顾北辰的合同。”
——
废墟门口,虞烬雪已经站在那里了。
黑色西装,头髮利落地別在耳后,手里捏著一叠文件。
她看见萧九渊走来,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营业凭证、龙都备案记录、黎老板昨天签的合同,还有医馆三个月的完税证明。”
“够用吗。”
萧九渊扫了一眼。
“够用。”
他绕过虞烬雪,走向卫鸿。
卫鸿把烟在鞋底碾灭,抬起眼皮,目光从萧九渊身上过了一遍。上到下,下到上。然后嘴角勾起一种很有经验的轻蔑——那种见过太多“以为自己有靠山”的人,最后跪著走出裁决所的老油条表情。
“萧院长。”
叫得很客气,语气却像在哄一只不知好歹的虫子。
“昨天跟虞小姐说好了,三天內补办许可证。”他往虞烬雪身上瞟了一眼,转回来,“但上面有新指示。”
助手把红色文件夹打开。
一份盖著血色大印的文件,夹在正中。
“限今日日落前,幽冥医馆停业整顿。”
卫鸿把封馆令往桌上一推,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
“配合的话,整顿期三个月。”
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整顿期內,医馆不能接诊,不能动资產,不能办任何手续。”
他最后加了一句话,语气极轻,像在说废话。
“龙都地皮贵,空置费可不便宜。”
——
虞烬雪的手指收紧了。
她刚要开口,萧九渊已经迈出一步,站在她前面。
“这份文件。”
他看著那个文件夹,没有看卫鸿。
“是谁批的。”
卫鸿愣了一下。
他见过各种反应——哭的,求的,骂的,甩钱的。就没见过劈头问“谁批的”的。
“龙都裁决所总执事——”
“我知道是裁决所的章。”
萧九渊打断他,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扳指。
“我问的是,谁让裁决所批这份文件。”
卫鸿脸色动了一下。
“萧院长,这话我听不懂——”
“赵无极,还是紫云天。”
七个字,掷在地上,像七块石头。
卫鸿的烟差点掉出来。
脸上那副老油条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道裂缝。
“你……你说什么——”
“你来医馆的时间。”
萧九渊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个小时十分钟。”
“这说明你昨晚就拿到了封馆令。”
“昨晚拿到,今早提前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卫鸿的鞋,抬起头。
“你在赌,我还没回来。”
卫鸿的后背,悄悄渗出一层冷汗。
——
“卫主事。”
旁边,沈青鸞的声音从废墟里传来。
她靠著一根残存的承重柱,脸色还有些苍白,手里捏著一份文件,站得很直。
“顾氏財团昨天入股幽冥医馆的消息,你知道吗?”
卫鸿一僵。
“我们不清楚——”
“顾北辰在龙都的商业备案,是用龙都裁决所得公证走的。”
沈青鸞把文件往前一递,语气平静,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卫主事,你们裁决所盖章的文件,今天来封顾北辰参股的医馆。”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个逻辑,你拿回去跟你们总执事解释。”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那名助手捧著红色文件夹,手抖了一下。
卫鸿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
“你……你们这是——”
“卫主事。”
萧九渊走近半步,低下头,目光落在卫鸿的脖颈处。
“你昨天进医馆,扣了我三箱药材。”
“那箱药材里,有一味千年玄铁草。”
“药性极烈。长期接触,皮肤会先出现细小的紫斑,然后是关节,然后是臟器。”
他抬起手,指尖虚点了一下方向。
“你脖子右侧,第三颈椎旁边,有一块芝麻大小的紫斑。”
“昨天检查药材的,是你亲自动手,对吗。”
卫鸿的手,猛地捂住自己的脖子。
“你……你什么意思——”
“不是中毒。”
萧九渊重新坐回椅子,把桌上的文件翻开,头也不抬。
“但如果没有专门的解药,三个月內,关节会开始僵硬。”
他翻了一页。
“我这里,恰好有。”
死一般的静。
卫鸿站在原地,捂著脖子,半天没出声。
萧九渊抬起头,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坐。”
——
卫鸿坐下来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料的都快。
解药谈了七分钟。
封馆令谈了三分钟。
最后,那份红色文件夹,被推回卫鸿手里,还附带一份撤销申请——落款是裁决所自己的章,卫鸿亲笔签。
虞烬雪站在旁边,把整个过程看完,一个字没说。
卫鸿站起来,老油条的表情已经彻底垮了,换了一张见了鬼的脸。
“萧……萧院长,那个……解药……”
萧九渊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药材照原样退回来。”
“今天內。”
卫鸿抓起瓷瓶,带著那六个人,走得比来时快了三倍。
车发动,消失在街道尽头。
虞烬雪等车影彻底看不见,才开口。
“那个紫斑。”
“是真的。”
萧九渊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
“玄铁草开箱的时候,他没戴手套,接触了根茎部分,確实会有轻微的皮肤反应。”
他把文件夹合上。
“但症状会自己消退。没有什么解药。”
虞烬雪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把头扭开,声音压得很低。
“……你挺损的。”
萧九渊没有回答。
但嘴角,动了一下。
——
卫鸿的车刚消失在街角,虞烬雪就从衬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摺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是一张企业关联图,手写的,线连著线,红笔圈了两个名字。
“我昨晚查了顾北辰的商业背景。”
萧九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没有说话。
虞烬雪把红笔圈住的两个名字点了一下。
“顾北辰昨天说要来龙都见你,时间点跟紫云天给的三天期限高度重合。”
她眼神很稳,字一个个说得很清楚。
“而且——顾氏財团在龙都的第一笔生意,是从紫云天手里接的地產项目。”
“他们不是对手。”
她把那张纸往萧九渊面前推了推。
“他们是分帐的两家人。”
——
沈青鸞把文件夹翻到第七条,拿笔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划完把笔帽扣上,抬起头。
“九渊,这条款本身没问题。”
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像是在说一件很麻烦的事。
“问题是,他写这条款的时候,已经知道你跟龙组之间会出事。”
她把合同推过来。
“所以他不是来合作的。他是来押注的。”
萧九渊把那一行字看了两遍,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他今天几点来。”
“约的是下午两点。”
“早半小时通知他。”
沈青鸞挑了下眉。
“为什么。”
“让他先等。”
——
上午十点。
东邪从外面进来,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主人,血医派残余的帐目,查清了。”
“龙都一共十三个渠道,负责给龙组秘密输送实验数据。”
他压低声音。
“其中有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最高。”
文件袋里,最上面那张纸,一个名字被红圈圈住。
萧九渊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东邪低下头。
“是龙组內部的人,级別很高。他的代號——”
“我知道这个代號。”
萧九渊把纸放回去,握住扳指,转了半圈,停住。
“那份骨针,和这个代號,指向同一个人。”
他抬起头。
“查清楚他现在在哪。”
“已经在查了。”
叶无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进来,把一块破碎的电路板放在桌角。
“卫鸿离开之前,在废墟角落放了个定向监听器。藏在碎砖缝里。”
“信號收集端,是龙都北区一栋写字楼的某个房间。”
“那栋楼,登记在紫云天名下。”
虞烬雪从窗边转过身,脸色沉下去。
“卫鸿是紫云天的人。”
“他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封馆。”
萧九渊把那块电路板拿起来,掂了掂,放回桌上。
“紫云天给我三天时间。今天是第一天。”
他站起身。
“他已经在试探了。”
——
下午一点半。
顾北辰的车,准时停在废墟外。
他走进来的时候,萧九渊坐在那里,手边放著一杯热茶,面前是那份合同——第七条那行字,已经被人用墨水整整齐齐划掉了。
旁边,沈青鸞靠在椅背上,手里拿著钢笔,表情淡然。
顾北辰看了一眼那条被划掉的条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落座。
“萧先生,好眼力。”
“我知道紫云天让你来的。”
顾北辰手指停在桌沿上,没有动。
“直接说。”
“他想用你试我的深浅。”萧九渊把合同推过去,“我不想浪费时间,所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紫云天在我医馆废墟里放了监听器。今天早上,你的车牌信息,已经被那个设备记录下来了。”
“换句话说——你今天来这里,紫云天知道。”
顾北辰的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实的变化。
不是恐惧。
是评估。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萧九渊抬起头,暗金色的竖瞳看著他。
“你要么现在走,回去跟紫云天继续做帐。”
“要么留下来,把档案里的东西,真正交换给我。”
“两条路,你选。”
顾北辰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轻轻叩著,最终停住。
他从內衬口袋里取出一个新的密封袋,放在桌上。
“萧承渊。”
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父亲,现在,在九幽冥宫。”
他停了一下。
“活著。”
萧九渊没有说话。
手里的茶杯,还是热的。
他却没有感觉到。
活著。
这两个字,在耳朵里转了一圈,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穿了什么东西。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节,悄悄泛白了一下。
——
就在这时,叶无双从门口闪进来,俯身,声音压到最低。
“主人。”
“紫云天来了。”
“不是三天后。”
“是现在。”
“带来的人——不是紫霄商会的。”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一下停顿,比任何话都重。
叶无双是极少数在报告中停顿的人。
“龙组制服。十二个人。”
“武皇境,三个。”
“我可以拦住两个。”
她说的是“拦住”,不是“解决”。
废墟外,引擎声已经隱约传进来。
顾北辰还坐在对面,密封袋还放在桌上。
萧九渊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扣上风衣最后一颗扣子,侧头看了叶无双一眼。
“够了。”
他低头,把密封袋收进內衬口袋。
皮鞋踩在碎砖上,大步走向废墟门口。
“顾北辰。”
他头也没回。
“那份档案,留下。”
“至於紫云天——”
脚步没有停。
“他今天想提前收帐。”
“我让他知道,帐,不是这么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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