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百货大楼出来时,日头已爬得老高。
林晚秋捏著车把拐了个弯,往街道办去,这事终究得跟徐玲说一声。
徐玲的办公室门敞著,她正低头核对著什么报表,听见脚步声抬头,眼里立刻漾起期待:“晚秋,成了?”
林晚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过递来的搪瓷杯,喝了口凉白开才开口:
“价格和供货量都谈妥了,就是帐期有点麻烦。他们想半年一结,我没答应。”
“半年?”徐玲眉头也皱了起来,“是长了点,可那是国营百货大楼啊,跑不了的。”
“正因为是国营单位,规矩死,真拖起来更没辙。”林晚秋放下杯子,语气认真,
“我们小作坊经不起垫资,进布料、发工资都是现钱,半年帐期压下来,不等他们结款,我们就得先断了周转。
我跟周组长说了,最多接受月结,送货后十天內结帐,不行就算了。”
徐玲嘖了一声,脸上带著惋惜:“你这姑娘,真是太犟了。你知道百货大楼的分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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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京市的脸面,全国都盯著呢。
就算咱们的头花跟小贩走,只要说一句『跟百货大楼同款』,销量都能翻个番。
为这点帐期……”
“徐主任,这不是小事。”林晚秋打断她,“今天他们能要半年帐期,明天其他单位就敢要三个月,口子一开,以后就堵不上了。
咱们挣的是辛苦钱,不是大风颳来的,要是最后成了烂帐,作坊垮了,大家的生计怎么办?”
她想起现代手机里看过的新闻,多少小商户被大企业的帐期拖垮,明明是该得的钱,却成了要不回来的欠条。
她可是知道,百货大楼,供销社最后都得落寞的。
徐玲看著她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当初答应不干涉作坊经营,就知道这姑娘有自己的主意。
她嘆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
周组长那边要是回话,我就按你说的传,月结就接,不成就算。”
“谢谢您,徐主任。”林晚秋笑了,“不管成不成,都得谢谢您牵线。”
从街道办出来,林晚秋直接回了学校。
下午的课上,她把精力全放在了课本上,可偶尔走神,还是会想起帐期的事。
直到放学铃响,董老师叫住她,问起英语演讲稿的进度,她才把思绪拉回来。
“稿子改得差不多了,就是有些地方还想再顺顺。”林晚秋拿出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著修改的痕跡。
董老师翻了翻,点头道:“思路比上次更清晰了。市里比赛別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接下来的三天,林晚秋一边准备演讲,一边抽空往作坊跑。
周三下午,林晚秋刚踏进作坊,就见徐玲快步走来,脸上带著笑意:
“成了!百货大楼那边回话,答应月结了!
周组长说这是特事特办,让咱们好好供货,別出岔子。”
作坊里顿时一片欢呼,几个年轻女工甚至拍起了手。
楚安筠笑得眼角起了皱纹:“我就说能成!咱们的头花这么好,他们捨不得的!”
林晚秋悬著的心也落了地,连忙去找纪盼娣:“盼娣,咱们得合计合计送货的事。
百货大楼要的款式多,得按他们给的清单分好类,包装也得讲究点,別磕著碰著。”
纪盼娣应著,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拿出纸笔,脸上带著点闷闷的神色。
林晚秋看出不对劲,拉著她走到角落里:“怎么了?有心事?”
纪盼娣咬著嘴唇,半晌才低声说:“是我二姐的事。”
“你二姐?”林晚秋愣了一下。
“她被她男人打了,昨天回娘家了。”纪盼娣的声音发涩,
“脸都肿了,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林晚秋心里一沉,想起现代那边常说的那句话,忍不住道:
“这怎么行?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这次原谅了,下次只会更厉害。
过不下去就別过了,离了婚总能活。”
“哪那么容易啊。”纪盼娣嘆了口气,眼圈泛红,“我跟大姐劝了她一晚上,让她別回去,她不听。
我妈更离谱,说『男人哪有不犯错的』,还说等她男人来赔礼道歉,让他赔钱,
赔了钱,心疼了,就不敢再打了。”
林晚秋听得心头火起:“这是什么道理?打了人赔钱就完了”
“我妈心里只有我弟。这是在帮我弟划拉呢。”纪盼娣抹了把脸,
“我二姐也是,被我妈洗了二十多年的脑,满脑子都是『嫁鸡隨鸡』。
她以前有个相好的,俩人情投意合,就因为男方家穷,我妈硬生生给拆散了,逼著她嫁了现在这个。
那时候她哭了好几天,现在倒说什么『身子给了他,就得认』。”
林晚秋沉默了。
她知道这个年代的女性,很多都被“从一而终”的观念捆著,尤其是在乡下,离婚几乎是件丟尽脸面的事。
可被打成这样还要忍,实在让人心疼。
纪盼娣冷笑一声,“我妈说了,这次得让他赔五十块钱,给我弟攒著娶媳妇。”
这话像根刺,扎得林晚秋心里发疼。
女儿被打,在母亲眼里竟成了给儿子攒钱的机会,
而那个受害者,还甘之如飴地等著施暴者“道歉”。
“盼娣,你得想办法再劝劝她。”林晚秋握住她的手,“钱弥补不了伤害,这次不彻底了断,以后更难脱身。
实在不行……让她来作坊吧,每月能挣钱,总比回去受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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