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吴父喝了酒,含糊地说过一句“老家那媳妇,本就不是给我娶的”,她当时没听懂,后来也没敢再问。
直到承宇三岁那年,她替丈夫整理信件,
看到老家寄来的信里夹著一张纸条,字里行间抱怨“大嫂(指那个女人)又被妈骂了,说她当年要是安分点,哪有今天的事”。
她心里咯噔一下,追问丈夫,他却只说是“村里妇人嚼舌根”,搪塞了过去。
再后来,她断断续续从丈夫和大伯的通信里拼凑出更多细节:
那女人当年是被媒人骗了,说要嫁的是“吴家二小子”,
也就是长相周正、在部队当差的吴父,可拜堂第二天,吴父就走了,那女人就被婆婆强行和大伯哥锁在一个屋里。
她甚至能想像出那个女人当时的绝望。
在那个年代,女人的名节比命还重,拜了堂就等於泼出去的水,除了认命,別无选择。
而所谓的“奶奶哭求”“她点头同意”,不过是为了遮丑编的谎话,
那女人分明是被强迫著,在绝望里生下了孩子。
可这些,她能告诉承宇吗?
不能。
她已经嫁给了吴父,生了承宇、承琳、承峰三个孩子,这个家就是她的根。
戳破那层窗户纸,除了让一家人活在愧疚和难堪里,什么用都没有。
她只能守著这个秘密,假装相信丈夫的说法,假装那一切都是“命运弄人”。
吴承宇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进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
门板震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迴荡,像一记重锤敲在顾曼禎心上。
他背靠著门板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
起初是压抑的呜咽,后来渐渐变成无法抑制的痛哭。
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打湿了胸前的衬衫,也浸湿了身下的水泥地。
“为什么……”他哽咽著,一遍遍问自己,又像在问冥冥中的命运,“为什么会这样……”
母亲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想起小时候回老家,奶奶总是拉著他的手,往他口袋里塞煮好的鸡蛋;
想起哑巴大伯虽然说不出话,却总在他爬树掏鸟窝时,紧张地在树下比划著名,怕他摔下来;
想起“堂兄”,每次见了他,都会怯生生地把手里的野果分给他一半……
这些画面一个个闪过,和赵雅琴清澈的眼睛、决绝的背影交织在一起,让他痛得喘不过气。
“我不能……不能这么自私……”他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如果真相揭开,那些他爱著的、也爱著他的人,都会被拖进流言的泥沼。
奶奶会被村里人戳脊梁骨,大伯会在沉默中承受更多委屈,那个无辜的堂兄,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怎么能为了自己的爱情,毁掉他们的人生?
可心里的不甘像毒藤一样缠绕著他。
他忍不住想,如果当年那个女人能再坚持一下,等父亲回去,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如果赵雅琴能不那么执拗,能明白“上一辈的事与我们无关”,
是不是他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在图书馆里並肩做题?
甚至……一个更卑劣的念头窜了出来:如果赵雅琴的父亲不是师长,只是个普通的农村人,
她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有底气”地质疑,
是不是就会像当年那个女人一样,在现实面前低头,接受这段感情?
哭到后来,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眼泪也流干了。
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又一点点亮起来。房间里始终没有动静。
顾曼禎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她轻轻敲了敲:“承宇,出来吃点东西吧?妈给你煮了粥。”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不饿也出来喝口水,好不好?”
依旧一片死寂。
顾曼禎嘆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灶上的粥还温著,是她特意熬的小米粥,加了儿子爱吃的红枣。
她盛了一碗,放在儿子门口的小板凳上,轻声说:“粥在这儿,凉了记得热一热。”
她知道儿子心里苦,可她无能为力。
赵雅琴家里的背景,他们惹不起;当年的旧事,更是碰不得的雷区。
她想起刚嫁给吴父时,邻居们羡慕她“嫁了个军官”,姐妹们也总说她“有福气”。
这些年,丈夫从排长升到连长,再到如今的团长,她跟著他从筒子楼搬到家属院,日子越过越好。
她以为自己抓住了“福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福气的底下,藏著多少不为人知的隱秘和不安。
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当年那个女人没有“认命”,而是闹到部队去,丈夫的前途会不会就此断送?
她和孩子们,又会过著什么样的日子?
“都是命啊……”她对著天花板,轻轻嘆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顾曼禎起床时,发现儿子门口的粥碗空了。
她心里稍稍鬆了口气,走进厨房准备早饭。
吴承宇从房间里出来时,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没看顾曼禎,径直走到门口,穿上鞋子就要出去。
“承宇,你去哪儿?”顾曼禎连忙问。
“回学校。”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不再歇歇?”
“不了。”他拉开门,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去。
顾曼禎追到门口,看著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家属院的拐角,心里空落落的。
她知道,儿子这一关,只能靠他自己慢慢熬过去。
吴承宇骑著自行车回学校的路上,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路过图书馆时,他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那是赵雅琴常坐的地方。
此刻那里空著,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空荡荡的,像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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