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的阳光带著暖意,透过歷史课教室的窗玻璃,在泛黄的课本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
林晚秋手里转著钢笔,心思却早已飞出了课堂,罐头厂的仓库还等著她去看,作坊的事耽误不得。
“……明末清初的手工业发展,对资本主义萌芽的影响……”讲台上的老师声音平稳,
林晚秋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著“仓库、合同、设备”几个关键词。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她几乎是弹射般地衝出教室,抓起书包就往车棚跑。
自行车在校园的小路上划出轻快的弧线,出了校门后更是加快了速度。
罐头厂的大门前,纪满月姐妹已经等在那里,旁边还站著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后勤主任。
见林晚秋骑车过来,纪满月连忙招手:“晚秋,这边!”
“主任,久等了。”林晚秋停下车,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礼貌地跟主任打招呼。
后勤主任姓王,脸上堆著客气的笑,眼里却藏著几分打量:
“林同志年轻有为啊,这么小的年纪就想著办作坊。”
“王主任过奖了,就是想做点小生意餬口。”林晚秋笑了笑,不卑不亢地说,“咱们去看看仓库吧?”
“哎,这边请。”王主任领著她们往厂区深处走,路过一排排红砖厂房,机器运转的轰鸣声渐渐稀疏。
仓库在厂子最东边,孤零零地立在围墙边,墙皮有些剥落,铁门锈跡斑斑,却透著一股踏实的厚重感。
“就是这儿了。”王主任拉开铁门,“哗啦”一声,铁锈摩擦的声响在空荡的厂区格外清晰。
“这仓库以前放罐头瓶的,后来新库房建起来,这儿就空了两年。
你看,地方够大吧?
放缝纫机绰绰有余,角落里还能隔出个小房间当库房。”
林晚秋走进仓库,脚下的水泥地虽然有些斑驳,却还算平整。
她走到侧面的墙边,用手指敲了敲:“这墙是实心砖?”
“那可不!”王主任拍著胸脯,“当年盖的时候特意加固过,防鼠防潮,不然哪敢放食品。”
林晚秋点点头,目光落在仓库侧面的围墙:“王主任,要是从这墙开个门,通到外面的巷子,应该没问题吧?”
这样既能避开厂区內部的管理,又能有独立的出入口,省得跟工厂的人来回打交道。
王主任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林同志想得周到。这墙外头就是条死胡同,开个门不碍事,这点小事好说。”
他话说得活络,心里却越发肯定,这姑娘看著年轻,办起事来却精明,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
“那租金怎么算?”林晚秋转入正题。
“按月租的话,一个月二十五块,押三付一。”王主任报了个数,
“咱们都是实在人,你要是长租,我还能跟厂里申请再便宜点。”
林晚秋看向王主任,语气平静地问:“那要是买呢?”
“买?”王主任像是没听清,掏了掏耳朵,“林同志,你说买这仓库?”
“对。”林晚秋迎著他的目光,“租不如买,省得来回麻烦。
王主任要是能做主,咱们就谈谈价钱;要是做不了主,也请你跟厂里反映反映。”
王主任这下是真愣住了,上下打量著林晚秋,见她眼神篤定,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他心里打起了算盘,罐头厂这两年效益下滑,仓库放著也是浪费,
真能卖掉换点钱,厂里的工资都能多发两个月。
“这可不是小数目啊。”王主任咂咂嘴,故意把话说得严重,
“这仓库三百多平,就算按最低价算,也得小两千块。林同志,你一个小姑娘……”
“钱不是问题。”林晚秋打断他,语气坦然,
“我家里人也支持我做这个生意,真要成了,手续什么的都按规矩来,绝不麻烦厂里。”
她特意提了“家里人”,就是为了让对方放下顾虑,她不是单打独斗的毛头小子,背后有支撑。
王主任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心里已然把林晚秋归到了“家里有背景”的行列。
他搓著手笑道:“这事儿我一个人確实做不了主,得跟厂长、书记他们开会商量。
林同志要是信得过我,三天后你来厂里,我给你准信儿?”
“行。”林晚秋爽快应下,“那我们就不打扰王主任工作了,三天后再来拜访。”
离开罐头厂的路上,纪盼娣还没从“买仓库”的震惊里回过神:“晚秋姐,咱们真要买啊?两千块呢!”
“钱能赚回来。”林晚秋蹬著自行车,语气轻鬆,“有了自己的地方,作坊才能长久做下去。
你们想想,將来咱们的头花卖到全国各地,这仓库就是根基。”
这个时候的地皮还是可以买卖的,入手不亏。
纪满月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又敬又佩。
回到家时,父母还没下班,林晚秋径直走进客厅,拿起桌上的黑色转盘电话。
拨了几遍號码,听筒里终於传来大伯母熟悉的声音:“喂,哪位?”
“大伯母,是我,晚秋。”
“哎哟,是晚秋啊!”大伯母的声音立刻热络起来。
林晚秋笑了笑,“就是问问二堂哥的事,怎么样了?”
听筒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即传来大伯母的嘆气声:“唉,別提了。
你二堂哥那性子,轴得跟驴似的,谁说都听不进去。
昨天我跟你大伯轮番劝他,说那韩月茹不简单,他倒好,拍著胸脯说『就算她骗我,我也认了,我得对她负责』。”
林晚秋也皱起了眉。
二堂哥当年去当兵也是凭著一股韧劲在部队立了功,怎么偏偏在这事上这么糊涂。
“大堂哥托人查的结果,你们跟他说了吗?”林晚秋问。
上周大堂哥林建国特意打来电话,说查到韩月茹的底细,落水被救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早就有预谋。
“说了!怎么没说!”大伯母的声音拔高了些,带著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那姑娘追求知青不成,又盯著部队的人,明显是想找个靠山。
你二堂哥倒好,非说『谁还没点过去?她现在跟我好就行』。你说这叫什么事!”
林晚秋嘆了口气。
韩月茹在村里,先是追一个城里来的男知青,知青把她甩了,她就盯上了同村一个即將提乾的军人。
听说那军人要回家探亲,她特意在河边假装失足,
没想到那天二堂哥正好跟战友顺路去村里,先跳下去救了她。
“这一救,就被赖上了。”大伯母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那……大伯父的意思是?”
“还能有什么意思?”大伯母嘆了口气,“孩子大了,翅膀硬了,他非要一条道走到黑,我们也拦不住。
反正该说的都说了,將来是福是祸,让他自己受著吧。”
掛了电话,林晚秋靠在沙发上,嘆了口气。
感情的事,外人说再多都没用,非得自己撞了南墙才肯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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