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满月跟林晚秋分开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离家不远的一条窄巷。
巷口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正好挡住来往的视线。
她靠在树干上,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贴身的口袋,五块钱的稜角硌著掌心,既踏实又心慌。
按往常的时间,三妹纪盼娣过一会儿该回来了。
自从政策鬆动后,纪盼娣就不再在家糊纸盒,天天背著篮子去城郊收菜,再倒卖到家属院,比糊纸盒子赚的多。
母亲蒋杏花见她能挣钱,更是天天催著她早出晚归,恨不得一天都在外面卖菜。
等了约莫一刻钟,才见纪盼娣背著空了大半的篮子,慢吞吞地往这边走。
篮子里剩下的薺菜蔫头耷脑,显然没卖完。
纪满月连忙迎上去,一把將她拉到槐树后面。
“盼盼。”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纪盼娣嚇了一跳,看清是她,眼里闪过惊讶:“姐?你咋在这儿?”
“我刚跟同学出去帮她卖东西了。”纪满月凑近了些,语速飞快,
“一会儿妈要是问,你就说咱俩今天一起去卖菜了。
我这儿有两毛钱,等会儿给她,就说是今天赚的。
你的钱自己收好,別拿出来。”
纪盼娣连忙摆手:“姐,这咋行?你帮人干活能赚多少?
这钱你自己留著。再说我今天也卖了三毛,够给妈交差了。”
她知道姐姐不容易,都二十六了,还被妈妈扣在家里不让嫁人。
纪满月攥了攥口袋,忽然伸出手,冲她比了个“五”的手势。
纪盼娣愣了愣:“五毛?”
“五块。”纪满月的声音压得更低,眼里带著点抑制不住的激动。
“嘶……”纪盼娣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嘴,“这么多?”
她知道姐姐说的同学,这两天帮著收野菜、鸡蛋,姐妹俩已经赚了七块,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没成想姐姐跟著出去一趟,竟又赚了五块。
“小声点。”纪满月拉了她一把,“千万別让妈知道。
你就照我说的,跟妈说咱俩一起卖菜了,別的別多问。”
纪盼娣用力点头,眼里满是心疼:“姐,你藏严实点,別被妈搜著了。
她眼里只有小弟,这钱要是被她拿去,准保又给耀祖买零食了。”
姐妹俩从小就知道,在家里,小弟纪耀祖是天。
父亲走得早,母亲蒋杏花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个独苗身上,好吃的、好用的,从来都是紧著他来。
纪盼娣能识几个字,还是纪满月偷偷教的,母亲总说“女孩子认字没用,不如多干点活”。
就说前两年,二姐纪春月到了嫁人的年纪,本来谈了个对象,两人情投意合。
可偏逢纪耀祖生了场大病,家里拿不出医药费,母亲硬是逼著二姐嫁去了乡下,用男方给的彩礼钱给小弟治病。
二姐哭著求母亲,母亲却红著眼说:“你小弟是纪家的根,你不救他,就是不孝!”
直到现在,纪盼娣还记得二姐跪在地上求母亲,哭红的眼睛像兔子一样,母亲也没有心软。
可送亲回来,母亲却坐在门槛上哭,说捨不得二姐,好像逼二姐嫁人的不是她自己。
“我知道。”纪满月深吸一口气,把五块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塞进纪盼娣的篮子底下,用块破布盖住,
“你先帮我拿著,等会儿到家了,找机会塞到我枕头底下。”
她怕自己身上被母亲搜,交给三妹反而稳妥。
纪盼娣连忙点头,把篮子护得紧紧的:“放心吧姐,我保管藏好。”
姐妹俩一前一后往家走,刚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蒋杏花的声音:“死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纪满月定了定神,走上前,把早就准备好的两毛钱递过去:“妈,今天菜不好卖,就赚了这些。”
蒋杏花知道她们姐妹二人有时候会一起出去卖菜,接过钱数了数,
两毛钱,比昨天多五分钱,心中欣喜,脸上没什么好脸色:
“越来越懒了!这点钱够干啥?也就够给你小弟买点糖吃。”
她说著,把钱往兜里一揣,又开始念叨,“妈这都是为了你们好,
把钱给耀祖攒著,等他长大了,娶个好媳妇,在厂里当个干部,你们当姐姐的,也能跟著沾光。
到时候谁还敢欺负你们?”
这话姐妹俩从小听到大,早就麻木了。
纪满月没接话,拉著纪盼娣往厨房走:“妈,我们做饭去。”
一进厨房,两人都皱起了眉。
灶台上堆著个没洗的粗瓷碗,碗边还沾著点麵汤;地上扔著个鸡蛋壳,显然是刚剥的;
一口黑黢黢的铁锅摆在灶上,锅里还剩著点麵汤,一看就是没刷。
“又是耀祖的。”纪盼娣小声嘀咕,眼里闪过一丝厌烦。
每天只要她们回来得晚,母亲准会给小弟做一碗掛麵,臥个鸡蛋,
自己却啥也不吃,就等著女儿们回来做饭。
纪耀祖也被惯得不成样子,吃完碗一推,哪怕锅碗就在脚边,也绝不会动手碰一下。
纪满月嘆了口气,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別多说了,快点做吧。说了也没有。”
纪盼娣拿起锅刷,用力蹭著锅底的油垢,声音闷闷的:
“姐,你说耀祖真能成顶樑柱吗?我咋觉得他像个吸血鬼呢?”
从出生起,纪耀祖就没让家里省心过。
母亲生他的时候难產,生下来就体弱多病,母亲自己也伤了身体,二人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家里的钱大半都花在他们身上。
有啥好吃的,母亲从来都是先紧著他,姐妹几个只能啃干硬的窝头;
冬天的棉衣,他的总是新做的,姐妹俩穿的都是打了补丁的旧衣;
父亲死后,家里困难,就连上学,母亲也说“女孩子家认字没用”,只让纪耀祖去学校,哪怕他成绩次次垫底。
“小声点!”纪满月连忙看了看门口,生怕被母亲听见。
纪盼娣却没停,眼里涌上水汽:“上次耀祖生病,妈把二姐推进火坑,现在还天天说二姐过得不好,她心疼。
这不是她亲手推进去的么。”
她越说越委屈,“还有你,姐,你都二十六了,妈连媒人上门都不让,
就因为你占著废品站的工作……”
“盼盼!”纪满月打断她,声音带著点哽咽,“別说了,谁让咱摊上了呢。”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的委屈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也想过自己的日子,也想像林晚秋那样,参加了高考,去上大学。
纪盼娣抹了把眼泪,拿起菜刀开始切菜:“我就是不服气!
凭啥我们姐妹几个就得累死累活养著他?
他都十岁了,连扫地都不会,以后能有啥出息?”
纪满月没说话,默默地添柴生火。
锅里的水渐渐烧开,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她想起林晚秋带她做的野菜生意,头花生意,心里生出一丝盼头,
等赚够了钱,就能离开这里,就能让三妹也过上好日子,不用再看母亲的脸色,不用再围著纪耀祖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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