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村道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林晚秋和赵雅琴並肩往大队部走,路边的玉米已经长到半人高,叶片在风里沙沙作响。
“晚秋,”赵雅琴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带著些犹豫,
“那小燕……我就真的不管了吗?
一想到她把攒了半年的野枣都给了我,说想上学,我这心里就堵得慌。”
林晚秋轻声道:“村里的小学是免费的,只要她想来,你会把她赶出去吗?”
赵雅琴立刻摇头:“当然不会!我巴不得她来呢。”
“那不就结了。”林晚秋笑了笑,“村里的孩子能干的活,无非就是上山割猪草、捡柴禾。
她要是真想来上学,早起割快些,把活干完了再来听课,谁能拦著?
小学才刚开,每天学的字和数字都不多,她要是肯问同学,或者课后找咱们补,总能跟上。”
赵雅琴愣了愣,眉头却皱得更紧:“可她爹要是不许呢?”
“那就是她家的事了。”林晚秋语气平静,“你总不能替她爹做主,更不能替她活一辈子。”
她顿了顿,看著赵雅琴,“你別怪我想得太多,小燕来找你,就一定是她自己真心想上学吗?”
赵雅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什……什么意思?她才多大,难道还能有別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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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或许没有,但她身边的大人未必没有。”
“你想想,小燕爹平时总打她,要是把你骗到家里去,能让她少挨顿打,你觉得她会不会这么做?”
赵雅琴的脸色一点点白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我……我这一下子,都没了当老师的心情了。”她声音发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要是连孩子的话都不能信,那我们教他们念书,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不在於別人,而在於我们自己。”林晚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们是老师,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他们来学校,我们就好好教,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数,教他们明辨是非;
不来的,我们也没办法强求。
村长和大队长办了学校,都没挨家挨户去劝那些不送孩子来的家长,
你觉得自己比他们更有说服力?”
她指著不远处的大队部:“你看,虎子早就等在门口了,还有三丫、狗蛋,
他们每天来得最早,背课文背得最响,这些孩子是真心想上学的,难道不值得你好好教?”
赵雅琴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虎子正蹲在教室门口,
手里拿著根树枝在地上划著名昨天学的“山”字,三丫和几个小姑娘围在旁边,跟著他一起念“山、水、田”。
阳光落在他们脸上,映得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星星。
“我知道了。”赵雅琴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是我太理想化了,总想著把所有人都拉到正路上,却忘了自己。”
两人走进院子时,虎子立刻蹦了起来:“晚秋姐姐,雅琴姐姐!你们看我写的字!”
他指著地上歪歪扭扭的“山”,眼里满是得意。
“写得真好,比昨天又进步了。”林晚秋笑著摸了摸他的头,“今天想学什么?”
“想学那个『喜羊羊』的歌!”三丫抢著说,小辫子隨著她的动作晃悠,
“昨天回家我唱给我娘听,我娘说好听!”
“行,下午的音乐课就教你们唱完整的。”赵雅琴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刚才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赵雅琴点点头,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要学的生字,“上、中、下”。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黑板,像一群等待餵食的小雏鸟。
“跟著我读,上!”赵雅琴的声音清亮,带著笑意。
“上!”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却格外响亮。
一下午的课很快过去,赵雅琴教生字,林晚秋教算术,孩子们学得认真,
连平时最调皮的狗蛋都没捣乱,只是在算“3加5等於几”时,偷偷数了好几遍手指头。
日子像河水一样静静流淌,转眼又是几天过去。
这几天里,赵雅琴偶尔会在割猪草的孩子里看到小燕的身影,
每次都想打招呼,却见她总是低著头,飞快地躲开,像只受惊的小鹿。
这天下午放学,赵雅琴刚走出教室,就被小燕拦住了。
小姑娘还是背著背篓,篮子里的猪草比上次多了些,她仰著脸,眼里带著熟悉的恳求:
“赵老师,我爹还是不让我上学……他说女孩子认字没用,还不如多割点猪草换工分。”
赵雅琴心里嘆了口气,蹲下身看著她,语气温和:
“小燕,你要是想学,割完猪草来教室找我,或者放学去知青点问,我教你。”
小燕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低下头,
绞著衣角,小声说了句“知道了”,就转身跑了,背篓里的猪草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赵雅琴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林晚秋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想了,她有她的难处。”
“我就是觉得可惜。”赵雅琴轻声说,“她其实很聪明,上次教的『名字』,她看了两遍就会写了。”
“缘分不到而已。”林晚秋望著远处的炊烟,“不是所有种子都能在春天发芽,
咱们能做的,就是把土地耕好,剩下的,看天,也看它自己。”
从那以后,小燕再也没来过学校,也没去知青点找过赵雅琴。
偶尔在村里碰到,她总是低著头匆匆走过,像从来不认识她们一样。
赵雅琴起初还有些失落,后来看到虎子他们背课文越来越流利,算术也越算越快,
那份失落渐渐被教学的充实填满了。
这天下午,林晚秋和赵雅琴刚下课,並肩往知青点走,远远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热闹的说笑声。
走近了才发现,女知青们都围著程知夏,一个个脸上带著羡慕的神色。
“知夏,你这新衣服真好看,是上海的料子吧?”朱梅摸著程知夏身上的衬衫,眼里的光藏不住。
程知夏得意地挺了挺胸,故意扬高了声音:“嗨,也不是什么好料子,就是托人在市区扯的,穿著玩唄。”
话虽谦虚,嘴角的笑意却快要溢出来。
“什么穿著玩啊,这针脚多细,比供销社卖的成衣都强。”
另一个女知青凑过来,“我听说你今天请大家吃肉?真是太大气了!”
“一点小事而已。”程知夏瞥了一眼刚走进院子的林晚秋和赵雅琴,声音更大了,
“大家都是一个知青点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不像有些人,手里明明有好东西,却从来不知道分享,真是自私得很。”
这话一出,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晚秋身上,带著几分探究和挑衅。
田晓霞更是跟著附和:“就是,哪像某些人。”
林晚秋像没听见似的,拉著赵雅琴径直往后院走。
赵雅琴气得脸都红了,忍不住回头想反驳,却被林晚秋轻轻按住了手。
“別理她们。”林晚秋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安抚的力量,“跟不相干的人置气,不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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