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五,立秋,暑热未消,秋意渐萌。
陈公公在那日赏赐后便不再来演武场了,剩余的日子余给眾太监们习武读书,季公公也只在每日辰时诵读,陆吏难得享受了一段清閒日子。
期间死了几个太监,传闻是练功过头髮热感染而死。
和陆吏当初陷害小斗子不同,这一次內侍司派人来查探,在確认是伤口发裂后便不了了之。
陆吏回忆那几个死去的少年,全都是那日得了陈公公赏赐崭露头角的小太监。
“果真如小顺子所说,咱们这等人,即便是死了也无人在意。”陆吏细细回忆,陈季二公公鲜少露面,是否也是故意为之?
他並不懊恼当初陷害小斗子的小心谨慎,哪怕小顺子那般说了,自个也要留一个心眼。
宫中无人可以真正相信!
陆吏照常修炼,唯一特別的是新一批的太监已入宫中来,每每路过都能闻到一股腥臊味。
不过他可不管那么多,这些新入宫的少年还带著那股泥腿子的土气,走路抬脚一拐一拐的,双手隨意摆动,看得让人心里不舒服。
“这位大哥,茅房在哪啊?”从伙房回来,陆吏便被一少年拦住了去路。
陆吏嗅著那腥臊味,对方这话落在耳中更是刺耳,心中顿生嫌恶,戾声道:“滚一边去,没看见挡了咱家路吗?”
那问路的少年被陆吏嚇得直接跑了,岔开腿活像个站起来的蛤蟆。
......
翌日。
陆吏照常待在直房內修炼,修炼真气一途並不局限场地,更何况《幽庭內景决》本就適宜在深宫大院內修炼。
真气周转全身,陆吏顿时伸手一挥。
呼!
一阵风啸。
“咱家这一巴掌打下去,打重了恐怕连脖子都会被瞬间打断。”
陆吏体味自身,小风子却在外面走进来:“小陆子,外面有好戏看。”
“有什么好戏值得小风子你亲自来喊咱?”陆吏起身跟著出去。
演武场上,小季子正和新进来的一个少年对峙。
“咱家问你跪不跪?”小季子身边的跟班厉声喝道。
“男儿一双膝,上跪天地,中跪君父,下跪师恩,岂有跪小人之理?!”那少年死硬不从,原本白净的脸都涨红了。
“断了根的傢伙,还自称男儿?”小季子冷笑一声:“你不肯跪,就不该进宫。”
“断了根的人,何谈尊严?尔等进宫,净身房第一个割的就是你们的尊严。”
似乎是因为认了季公公为乾爹,小季子言语间也带著一股子说教的味道。
他只用腿一扫,那看起来也不过十几岁出头的少年竟然双腿一弯,一双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地面上。
“小季子在这里骄横惯了,见有人驳逆他就心有不满。”小风子与陆吏道。
“跪下磕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陆吏疑惑道,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少年看起来竟如此执拗,明明只要跪下磕头求饶几句的事而已。
陆吏对磕头並无反感,进宫前一路磕头乞討而来,要是遇上了人牙子,你就算把头磕碎了別人都不会放过你,哪像宫里这般有规矩。
围观的太监逐渐多了,但更多的是新一批入宫的少年们,特別是其中几个原本和那少年称兄道弟的,他们脸色煞白,似乎从未见过这般仗势欺人的做法。
小季子的几个跟班也上了,其中小成子打得最狠,一掌打在少年背上,那少年竟直接双手撑地,脑袋低垂盯著地面。
“都跪下了还不磕头?”小成子怪叫一声,布著茧的虎口掐住少年后颈往下压。
“磕三个响头,咱家就饶你一回。”小季子十分享受这个感觉,以往自己身边的太监都顺从惯了,想找茬都未必能找出什么,今儿碰见这少年撞枪口上,狠狠地过一把癮。
有他人奉承抬举是享受,能自己施以惩戒亦是享受。
小成子的手越掐越紧,少年原本硬著的脊梁骨渐渐地躬了下来,被小成子压著在青石地面上砸了三个响头。
“好,磕得不错。”小季子桀桀怪笑,带著自个的跟班离开了演武场,只余下那少年依旧僵著磕头的姿势待在原地,也没人去管。
热闹结束便都散了场,陆吏觉得没意思,但小风子相当有恶趣味,拉著陆吏不让走,想看那少年站起身后失魂落魄的样子。
“这小子看起来不像是穷鬼,如果能过了这一关,小季子未来可能要遭殃。”小风子突然道。
“这话怎么说?”陆吏不解。
“看咱家的。”小风子走上前去,竟然温声细语主动扶起了少年。
那少年一时鼻酸眼红连忙道谢,小风子心中訕笑,言语之间却多有宽慰:“咱家也是过来人,当太监哪有不磕头的,忍忍就过去了。”
“我只是,只是气不过....”少年依旧红著眼眶。
小风子轻轻拍著少年后背安慰:“对了,咱家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我,我姓郑,叫郑璋,还未有字。”
陆吏隔得不近,但小风子和郑璋之间的话却听得一清二楚,待小风子回来后问:“问出什么来了?”
“按咱家想法,应该是滎阳郑氏的旁系。”小风子揣测道,见陆吏不解,他多解释一嘴:“是那里的名门贵族。”
“名门贵族也有进来当太监的?”陆吏这下有些意外了。
小风子不予置评。
......
七月初一。
一大批小太监被陈季二公公领著前往內侍司值房,学规矩已满半年,过考核后便该分配差事了。
考核分为三试:规矩,学问,武功;由司礼监考核太监负责。
不过只要第一样过了,学问武功即便是半字不懂也不妨事,横竖不妨碍你扫地值夜。
陆吏轻车熟路地磕头行礼。
双脚合併,躬身,缩肩,含胸,低头种种熟练;
无论称呼,语气,步调,姿態,神色样样过关。
隨后便是考试文字,手持毛笔默写,这方面陆吏吃了亏,一手毛笔字似个人写都算是往好了夸。
轮到考核武功,眾人靠身份牌依次上前,来到一长条铜製水槽前。
水槽长有三丈,里面蓄满了水,末端铸有一掌印,运用真气打在那掌印上,水槽中就会激起层层水浪,根据水浪的距离判定实力。
陆吏排得稍后,看见小季子,小成子等人依次打出水浪,其中小季子打得最远,有两丈远。
轮到小顺子时,陆吏瞧见小顺子深吸一口气,凝神转身蓄力,非是用掌,而是拧腰用拳一击打出。
被真气裹挟的拳头狠狠打在水槽上,激起的水浪几近三丈远。
小顺子表现得出乎意料,就连原本胜券在握的小季子脸色都冷了许多。
他不是没想过除掉小顺子,但一直找不到机会,哪怕学武堂上一直针对刁难也无济於事。
很快轮到陆吏,他运转自身真气,心中暗道这些人之中的水平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小顺子必然拼尽全力,这样的话,自个只需要落在小季子后面就安然无恙。
如果是类似在铜柱上按手印,陆吏能自由控制手印深浅,但击打铜槽看水花距离这种,他还真不好把握自身。
本著维持在中游的想法,陆吏约莫用了三成真气,似是用尽全力憋红了脸一掌打出,伴隨著铜槽一震,激起的水花很快便打在了铜槽末端。
水浪三丈溅出铜槽。
小季子阴冷的目光立马落在了陆吏身上,可即便是陆吏也为之一愣。
难道说,咱家才是武道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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