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一楼的空间比陆知行想像的要大得多。
他原以为地下就是几个小作坊和堆材料的地下室。
但当他走下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宽阔的地下空间至少有三层楼高,顶部悬掛著一排排巨大的灵能灯。
几百座锻造台整齐排列,每一座上面都架著不同规格的铁砧和锤具。
总经理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侧著身介绍,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自豪。
“陆少,这里是我们锻造厂的核心区域。
整个大昌市,超过六成的装备都是从这齣去的。
从最简单的青铜装备到高阶的史诗级装备,每一件都经过至少三道工序——熔炼、锻打、符文刻印。”
他指了指远处一台正在运作的机器。
“那是今年刚引进的灵能锻压机,比传统手工锻打效率提升了將近四成。不过,”
他笑了笑。
“真正顶级的装备,还是得靠师傅们一锤一锤敲出来,机器打的和手工打的,懂行的人一上手就能分出来。”
陆知行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在周围扫视。
陆知行耳边传来小幽的声音。
【“主人……那个东西……就在那边……”】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少见的急切。
【“那边的光芒……最亮的地方……”】
陆知行顺著她指引的方向看去。
在负一楼的最深处,一个独立的展台正中央,摆放著一件被玻璃罩罩著的东西。
里面一块拳头大小的金属矿石。
“那是什么?”陆知行问。
总经理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瞭然。
“哦,那个啊,每年我们锻造厂都会举办一次锻刀大赛,算是大昌市锻造界的一件盛事。
那块矿石,是今年大赛亚军的奖品。”
“这是块极品灵铁,出自北境矿脉,纯度和密度都非常高。
用它锻造出来的武器,至少能提升两个品阶。
本来这件奖品是要在决赛结束后颁给第二名的,如果陆少早来几天……
我倒是还能想办法替换一下,用另一块品质相近的凑上去。
可现在,比赛已经进入决赛阶段了,在场的都是行家,临时换奖品的话,影响不太好……”
总经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陆少,仓库里还有一块更高品质的灵铁,是去年一位老铁匠寄存在这的,比这块还要好上不少。要不我让人带您去看看?”
小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主人……那块……求主人一定要弄到那块……”】
陆知行在心里问了一句:“怎么弄?我不会锻造啊。”
【“没关係……有小幽在呢,剩下的交给小幽就好啦……”】
陆知行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总经理。
“我能参加那个比赛吗?”
总经理猛地一怔,心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陆少这是心血来潮闹著玩?
还是藏了一身锻造本事?
他迟疑几秒,只能陪著笑脸回话:
“当然可以!只要您想,隨时都能安排!只是……”
他压低声音,语气委婉地规劝。
“如今已经打到决赛,剩下十个人全是大昌市顶尖锻匠,个个深耕十几年。
您半路插队上场,万一发挥不佳,难免落人口舌,有损您陆家少爷的名声。”
陆知行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无所谓。”
总经理见他心意已决,只能暗自苦笑,脑海里已经脑补出画面:
锦衣玉食的少爷挥不动大锤,手忙脚乱,最后草草收场,沦为全场笑柄。
“行!我立刻去跟组委会沟通!”
几分钟后,他匆匆折返回来。
“办妥了,直接给您增补进决赛名单,选手区还有空位。”
陆知行心中暗自感慨,特权啊,真是腐败啊。
隨即迈步踏入赛场。
赛场设在负一楼最深处,比外面的锻造车间开阔数倍。
整块火岩石铺地,耐高温,防铁屑飞溅。
十余座锻造台一字排开,锤凿、淬火水槽、灵能火炉一应俱全。
四周看台座无虚席,过道里还挤满了闻讯赶来的铁匠学徒,所有人都在翘首等待决赛开打。
陆知行刚踏入选手通道,四面八方的视线骤然钉在他身上,嘈杂的议论声陡然炸开。
“这人是谁?决赛名单里根本没这號年轻人!”
“还能是谁?靠家世走后门插队进来的公子哥!往届从没出现过临时增补选手!”
眾人定睛打量他那双白皙细腻、毫无老茧的手掌,鬨笑声更大了。
“十指细嫩,连铁锤都没摸过,跑来凑锻刀大赛的热闹?简直胡闹。”
“是城防军陆司令的独子陆知行,人家只是过来体验生活,输贏根本不在乎。”
看台西侧,一眾老牌锻匠抱臂旁观,满脸戏謔。
留山羊鬍的白髮老者嗤笑一声。
“少年人不知锻铁苦,等炉火烫到手,锤子砸到脚背,自然会灰溜溜下台。”
旁边戴老花镜的老师傅跟著打趣。
“他但凡能锻出一把完整不开裂的毛坯剑,我当场就把手里这锤子吃嘍。”
评委席同样暗流涌动。
副评委盯著临时增补的名单,脸色难看,压低嗓音质问主裁判。
“决赛流程早就定死,临时加人,怎么跟其他选手交代?”
主裁判嘆了口气,无奈摆手。
“少说两句,上面打过招呼,我们只能照办。”
赛场另一边,魁梧壮汉唐四死死盯住陆知行,眼底满是慍怒。
他是a级烈火锻手,唐家世代打铁,苦练多年,就等著拿下冠军,夺得那柄昊天锤。
半路杀出一个走后门的少爷,平白破坏决赛格局,怎能不让他恼火。
唐四抱著胳膊,冷笑出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陆知行耳中:
“没碰过铁坯的门外汉也能进决赛?这场比赛,怕是要沦为一场笑话。”
陆知行无视周遭所有嘲讽与非议,径直走到属於自己的锻造台前。
火炉炭火赤红,铁砧鋥亮,工具摆放整齐。
其余十位选手已经有条不紊地备料、生火,动作乾脆老练,每个人都爭分夺秒。
主评委站起身,高声宣布规则:
“本轮命题:三小时之內锻造一柄长剑,钢材自由选取,超时直接淘汰,比赛开始!”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譁然。
“往届决赛最少五小时,今年硬生生压缩到三小时?难度直接翻倍!”
“时间这么紧张,稍有疏忽,钢材冷却过快,直接就会產生裂纹!”
一眾选手神色凝重,不敢耽搁,纷纷挑取杂质少、易锻打的成品钢材,只求稳妥成型。
陆知行隨手就要拿起一块熟铁坯,小幽急切的声音立刻在脑海响起。
【“主人……选那块最高硬度的灵铁。”】
陆知行不再犹豫,俯身抓起那块人人避之不及的高纯度灵铁。
铁块入手冰沉,质地致密,熔点远超普通钢材。
这一下,看台的鬨笑声直接掀翻了屋顶。
“这少爷怎么想的啊?他居然选了最难锻的北境灵铁!”
“这块料子硬得离谱,光是烧透就要一个半小时,剩下的时间根本来不及锻打成型!”
山羊鬍老者连连摇头。
“三小时锻造这种硬钢坯,除非是我师父那种老怪物出手,否则绝无可能。我赌他坯料都锻不平整。”
唐四瞥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不自量力的紈絝子弟,选最难的料,只会输得更狼狈。
陆知行將灵铁送入炉火烘烤。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看他抡锤出丑。
【“主人,交给我吧。”】
紫色法阵骤然在地面铺开,幽蓝色灵光翻涌。
银髮紫眸的小幽缓缓显现,静立在锻造台前。
一瞬间,全场死寂,紧接著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召唤物?他居然是亡灵召唤师!”
“让召唤物代替自己打铁?简直闻所未闻!”
“等等……你们没发现这个召唤物很可爱吗?是个女孩子唉。”
评委席瞬间炸开了锅,几位评委立刻爭执起来。
一名不苟言笑的铁匠评委猛地拍桌,沉声开口:
“规矩白纸黑字写著,参赛选手必须亲手完成锻造全过程,召唤物代打,属於违规!”
全场目光聚焦在陆知行身上。
眼见气氛陷入僵持,一旁的总经理深吸了一口气。
“可恶!豁出去了!!”
总经理几步来到台前,指著裁判大声道:
“规则只限定成品必须由选手本人操控完成,没有明令禁止精神连结操控召唤物!
陆知行全程以精神力精准把控每一道工序,等同於亲手操作。”
“强词夺理!锻造依靠肉身感知温度、触感,隔著召唤物中转,根本不算亲手锻造!”
“召唤师的精细操控本就是职业能力,凭什么不被认可?”
评委跟总经理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主裁判一时之间也难以决断,只能暂时叫停爭议:
“先继续比赛,等成品出炉,我们再集体投票裁定成绩是否有效。”
赛场內外议论越发激烈,唐四见状立刻高声附和:
“裁判说得没错!锻造讲究亲力亲为,靠著召唤物投机取巧,根本算不上真本事!”
锻匠们纷纷摇头,认定陆知行彻底摆烂,破罐子破摔。
唐四收回目光,不再把陆知行视作对手,专心埋头锻打自己的剑坯。
火焰裹住钢材,每一锤都灌注烈火灵力,进度一骑绝尘。
陆知行退到锻造台外侧,双手揣兜,全程只负责精神连结。
小幽抬手握紧沉重的锻打铁锤。
“鐺——!”
第一锤落下,落点丝毫不差,力道轻重恰到好处。
没有慌乱,没有拖沓,加热、锻打、摺叠钢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一锤落下,火星飞溅;反覆摺叠,剔除钢材內部杂质。
银白长发在火光下轻轻飘动,她的动作稳定得如同精密仪器,落锤角度分毫不差。
喧闹的看台一点点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得怔住。
刚刚还出言嘲讽的老师傅瞪圆双眼,嘴里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总经理趴在二楼栏杆上,瞠目结舌。
“臥槽!”
“隔著一层精神遥控,还能把锻锤控制到这种精度?”
“这召唤师的微操已经恐怖到这种地步了?”
原本咬死违规代打的评委也不由得停顿下来,紧紧盯著锻造台上的一举一动。
唐四眼中多出几分诧异,暗自嘀咕。
“动作好看没用,灵铁內部应力极大,淬火环节必然翻车。”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灵铁反覆摺叠锻合,內部积攒了大量內应力,剑坯中段赫然裂开一道细痕!
“裂了!果然出问题了!”
“再好的锻打手法,也扛不住钢材本身的隱患!”
选手席有人低声欢呼,唐四嘴角扬起笑意。
陆知行这边果然要半途而废了。
坚持违规判定的评委更是面露喜色,篤定这柄剑坯已经彻底报废。
看台的惋惜声、嘲笑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觉得大局已定。
唯独小幽没有慌乱。
她立刻调整炉火温度,只对裂纹周边做局部高温回火。
锁住裂痕不再蔓延,同时减轻刀身硬度,平衡钢材韧性。
她的动作不急不躁,借著仅剩的时间快速精修剑坯,硬生生把濒临报废的料子救了回来。
这一手古法应力补救,看得台下一眾老铁匠呼吸一滯。
连刚刚坚持判罚的评委都陷入了沉默。
局面就此逆转。
距离截止还剩四十分钟,赛场接连爆出噩耗。
其余选手为了赶工期,简化锻打工序,剑刃陆续爆出细密裂纹。
有人想用符文强行弥补裂痕,结果灵力一灌注,剑身直接崩开缺口。
一个又一个选手无奈举起手,弃权离场。
原本十人的决赛,转眼间只剩下唐四与陆知行两个人。
唐四心急如焚,拼命加快锻打速度,可他的剑刃还是浮现出一道髮丝般的裂痕。
他咬牙准备强行淬火,想要赌一把成品品相。
反观另一边。
小幽始终心无旁騖,锤声沉稳单调,不受场外任何动静与评委爭论的干扰。
火光摇曳,银髮少女挥锤锻铁,一旁的陆知行从容站立,云淡风轻。
全场所有目光,死死锁定这一方锻造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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