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外三十里,千目山。
山坡上,怪石嶙峋,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陆鸣蜷缩在一块巨大的褐色岩体下方,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天际,一只白头鹰展开近丈长的双翼,在低空中缓缓盘旋。
凌厉的金黄色眼瞳朝著下方的碎石坡、枯草从、岩缝间反覆扫视。
它绕著这片区域盘旋了三圈,方才振翅朝西飞去。
陆鸣依旧没有动。
他放缓了呼吸,胸腔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白头鹰去而復返。
它俯衝而下,双翼猛然展开,带起一阵劲风颳过地面,几乎是贴著岩石掠过。
良久,它才再次拔高身形,发出一声尖锐的唳鸣后远去。
但陆鸣依旧蛰伏不动。
这种把戏,他在短短三天里已经领教了无数次,妖魔的狡诈远超常人想像。
这已经是他被调入巡逻队伍的第三天了。
仅仅三天,却堪称险死还生,每一刻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第一天,王成豹便以“实力超群”为由,將他单独分配到了千目山一带独立巡逻。
方圆数十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自是知道王成豹不怀好意,可对上对方玩味的眼神,他最终还是隱忍了下来。
他很清楚,对方就在等他违抗军令的那一刻。
只要他开口推拒,消息便会立刻递到石磊案头,届时搓圆揉扁全在人家一念之间。
而到了千目山,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山魈、飞头蛮、变婆、狼妖……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妖魔,他在这三天里接二连三地遭遇了一遍。
每一种,都有各自诡异的手段和致命的杀招。
飞头蛮的头颅能离体数丈远,从背后无声贴近;
变婆能幻化成路人模样,口吐迷瘴;
山魈力大无穷,利爪如铁鉤……
刚开始,他还试图正面击杀。
可很快他便发现,往往一只还没解决,第二只便已经闻风而至。
更让他绝望的是,与妖魔交手时身上滴落的血液,会迅速引来更多的妖魔,就像鯊鱼嗅到了海里的血腥味一般。
他数度被七八只妖魔围堵在山坳里,险之又险地靠著白蛇渡的身法在缝隙间穿梭,才好不容易摆脱了围追堵截。
接下来两天,他彻底收敛了所有锋芒,当起了缩头乌龟。
不管是什么妖魔从面前经过,他都像一块石头一样蛰伏不动。
他一路辗转躲藏,直到进入这片怪石嶙峋的地带,追踪而来的妖魔才逐渐减少。
晚霞漫天,陆鸣抬起头,却丝毫没有心情欣赏。
他脸色阴沉如水,低声自语:
“石磊……王成豹。”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早晚会被对方玩死。
“救……救命!”
这时,一道悽厉的呼喊声从冥道方向传来。
陆鸣身形一紧,猛地回身看去。
冥道上,一个身著灰色布衣的中年人正背著木箱,一脸惊恐地朝这边奔来。
他跑得踉踉蹌蹌,左脚明显有些跛,木箱在背上顛簸晃动,里面的瓶罐发出叮噹碰撞的声响。
在他身后,一只灰黑色的山魈正紧追不捨。
独脚跳跃间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长臂挥舞,利爪在暮光中泛著冰冷的幽光。
“行商吗?”
陆鸣目光微动。
自太平道起义以来,行商日渐稀少,但这几天里他倒也遇到过几拨,都是些在刀口上求食的亡命之徒。
真正让他目光微凝的,是那只山魈。
胸口五道还未完全癒合的爪痕清晰可见,正是他当初在虎啸峰下遇到的那一只。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山魈也在同一瞬间看到了他。
黄褐色的眼珠猛地漫上一层血色,布满褶皱的长脸骤然扭曲,露出一个狰狞而暴怒的表情。
它也认出了眼前之人,正是当日在虎啸峰下屡次偷袭它的人类。
“嗷——!”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从它喉咙里炸出,周遭碎石都被震得微微跳动。
它猛地一蹬地面,碎石四溅,化作一道灰黑色残影,朝陆鸣直扑而来。
利爪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寒光闪烁。
劲风扑面,厉啸刺耳。
陆鸣却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今日之他,又岂是昔日吴下阿蒙。
“青牛负阴!”
他后退一步,重心微沉,脊背弓起如青牛负重。
左手抬起,手掌虚张,恰在其时地迎了上去。
“轰——!”
气浪炸开,劲风四散。
山魈猛地一呆,只觉自己足以撕裂巨象的庞然大力,竟像落入了一团绵韧的深水之中,被一股阴柔的劲力层层化消。
它的爪子被这股柔劲牵引著朝侧方滑去,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栽。
陆鸣双眼中厉色一闪,根本不给它反应的机会。
他身形一晃,剎那间已贴近山魈身前不足两尺。
腰腹拧转间,全身气血匯聚於右掌,掌缘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紫色气韵。
“五岳同崩!”
掌落如陨石坠地,结结实实地印在山魈的腹部。
五重震盪之力在掌劲落下的瞬间依次炸开,每一重都在前一重的余波上叠加蓄势。
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山魈脸上狰狞瞬间凝固,化成难以掩饰的震惊。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被掀飞而去,远远撞在山壁之上。
“咔嚓咔嚓!”
一连串筋断骨折的脆响从它体內传来,缓缓滑落在地,留下一摊暗绿色的血痕。
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击杀诡级妖魔一只,天心点+1。】
熟悉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陆鸣目光平静,正要走过去查看一番,一道身影却猛地躥到了他面前。
“快走!”
中年行商一把抓住他的手,扯著他便朝冥道方向跑。
他一边跑一边急促地解释:
“山魈的死会吸引別的妖魔过来!而且……”
他偏过头来,鼻尖微微抽动,脸色骤变:
“你身上怎么会有龙涎香的味道?这东西可是对妖魔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陆鸣隨著他往前疾奔,脚下碎石翻滚,脑海中却是陡然划过一道亮光。
“原来如此!”
他不禁回想起每次巡逻前,王成豹都会亲自点燃的那一柱香。
青烟裊裊,气味寡淡,他本以为是对方求个心安,敬献冥道的仪式,如今想来……明显是奔著他来的。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跑了约莫半个小时,终於在一处荒地前停下了脚步。
中年行商鬆开手,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色微微扭曲,像是疲惫到了极点。
“没事吧?”
陆鸣看著他这副模样,伸手便要去扶他的肩膀。
中年行商却不著痕跡地侧了侧身,避开了他的手,隨即抬起头来,脸上挤出笑意:
“前面是一座菩萨庙。我以往经过这段路,都是在那里歇脚的。有菩萨庇佑,能避开妖魔袭击。”
他指了指前方,暮色尽头確实矗立著一座灰扑扑的破旧庙宇。
飞檐残缺,墙体斑驳,院门歪斜地半敞著,隱约能看到里面一座模糊的神像轮廓。
说著,他便自顾自地朝庙宇方向走去。
陆鸣站在原地,目光微动。
菩萨?
他记忆中,此世之人对神佛的態度很是奇特。
既敬畏,又疏离,甚至带著一丝隱隱的排斥。
乡间野庙虽有不少,可真正进香祷告之人却寥寥无几。
这与前一世那种遍地香火的景象截然不同。
“快走啊!天黑之后,那些昼伏夜出的妖魔更可怕!”
中年行商回头催促,声音里带著一丝焦急。
他快步走回来,一把拽住陆鸣的胳膊,就要往庙里拉。
可惜,陆鸣纹丝不动。
他愕然转身,正要开口。
脖子忽然一紧,一双铁钳般的手已扣住了他的喉管,將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啊……你干什么?”
中年行商双脚离地,脸色瞬间涨得发紫,双手本能地掰著陆鸣的手指。
陆鸣平静地看著他,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凉滑腻,完全不似活人的体温。
他淡淡开口:“倀鬼?”
中年行商挣扎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眼睛里惊恐神采顿时褪去,转而露出一丝冰冷玩味之色。
“哎……”
他嘆了口气,嘴角却是翘了起来:
“早知道就该弄点血洒身上了,还是表现得太明显了吗?”
他偏著头,像是在反省一般:
“没办法啊,你这种血气旺盛的人类,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他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拍了拍陆鸣的手腕。
陆鸣只觉掌心传来一股阴寒透骨的凉意,五指竟不自觉地鬆开了些许。
中年行商顺势挣脱,落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脖颈,脸上满是有恃无恐的冷笑:
“没用的,我有阴气护身。你不过一个区区壮肌境的嘍囉,能奈我何?”
陆鸣感受著拳锋处传来的那股冰寒阴气,又抬头看向那张对方冷笑的神情,眼神渐厉:
“很好……这才有点意思。”
他右拳缓缓攥紧,皮肤表面,一缕缕淡紫色气流氤氳如雾,周遭的温度竟是骤然攀升。
中年行商脸上笑意顿时凝固:
“这……这是什么?”
他瞳孔微缩,终於露出了一丝惊恐之色:
“不可能!壮肌境的人类怎么可能……”
“紫气抱阳。”
陆鸣低声吐出四个字,周身气血骤然澎湃翻涌。
他运起《青牛变》中所载绝学,拳出如紫气冲霄,悍然轰击在中年行商的腹部。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响彻天地。
中年行商的腹部被灼烧出一团焦黑的烟痕,滋滋作响。
陆鸣面色不变,拳出如龙,一拳接一拳地轰落。
“轰轰轰——”
数拳落下,中年行商的身体已经变得极其虚幻。
他脸上满是惊恐,挣扎著朝破庙方向望去,嘴里艰难地挤出声音:
“大……大人……救……救我……”
陆鸣出拳不停,亦是侧身朝庙宇望去。
然而,直到对方绝望地长啸一声,身形彻底消散在暮色中,破庙里仍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我想多了吗?”
陆鸣低声喃喃,缓缓向后退去。
很快,他便退到了冥道边缘,再往后一步便是绿光笼罩的范围。
就在这时,一道沧桑而低沉的声音从破庙深处缓缓传出:
“地书?没想到……这个小地方,竟然还能出现领悟地书的天之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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