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断电话后,江衍没有直接將车开往原定的目的地。
他在马路上的一个允许临时停靠的路边车位上,將那台哑光黑的兰博基尼svj63稳稳地停了下来。
v12发动机的咆哮声化作了低沉均匀的怠速轰鸣,像一头吃饱喝足、正在打呼嚕的猛兽。
车外是京城繁华的街景,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布满翻毛皮和碳纤维的中控台上,泛著一种代表著顶级財富的奢华光泽。
但江衍此刻的眼神,却並没有看著这台价值一千五百万的顶级玩具。
他靠在柔软的航空级座椅里,双手鬆开方向盘,目光有些涣散地望著挡风玻璃外那片蔚蓝的天空。
他点燃了一根烟,没有抽,只是任由那昂贵的烟雾在车厢內裊裊升起。
周明海的那通电话,把“水木大学”这四个字,重新送到了他面前。
他想到了一个人。
郑怀远。
前世在水木大学读研究生的时候,学术圈的阶级壁垒比社会上还要森严。
没有背景、没有资源的穷学生,在大多数导师眼里就是廉价的科研劳动力。
导师们对那些家里有钱有势的二代们嘘寒问暖,对他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泥腿子则是公事公办,甚至是冷眼旁观。
但在那个冰冷的校园里,唯独有一个人对他好过。
那是材料物理方向的泰斗,郑怀远院士。
老教授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了,头髮全白,背也有些驼,说话总是慢慢悠悠的。
江衍不是他的嫡系学生,只是在他的一门公开课上,因为指出了一处复杂模型的数据紕漏,引起了老人的注意。
记忆中最深刻的那一天,是京城一个下著暴雪的冬天。
那年江衍的母亲刚刚做完一次手术,家里的积蓄被彻底掏空,父亲在工地上连轴转也凑不齐下个学期的宿舍住宿费和伙食费。
江衍穿著一件洗得发白、连拉链都坏掉的旧羽绒服,站在零下十几度的实验室门外,拿著那张催缴费用的单子,冻得嘴唇发紫,满眼绝望。
就是那天,郑怀远院士刚好路过。
老人什么都没问,只是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揉皱的单子,然后让他跟著去了办公室。
“小江啊,搞科研,心不能乱。”
老人一边慢条斯理地泡著茶,一边拿出自己的老式诺基亚手机,戴著老花镜,用不太熟练的动作捣鼓了半天。
几分钟后,江衍那部屏幕碎裂的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的到帐简讯。
三万块钱。
那时候的三万块钱,对於一个快要走投无路的穷学生来说,就是一条命。
江衍当时红了眼眶,想要写欠条。
郑院士却摆了摆手,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不用还,別人问起,你就说是院里发的特殊助学金。”
“赶紧去交费,吃顿热乎饭,把数据模型做完。”
后来,老教授因为身体原因退休,回了南方老家休养,江衍再也没能见上他一面。
直到他最后累死在实验台上,那句当年没来得及当面说出口的“谢谢”,成了他前世为数不多的几个遗憾之一。
江衍坐在千万级的超跑里,指间的香菸燃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银行软体里那一长串冰冷的数字。
这是他这一世隨手可用的现金。
前世,一千五百万的跑车他连摸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但那三万块钱,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感激了一辈子。
这种荒谬的反差,让江衍的眼眶微微缩了一下。
他不煽情,前世所有的苦难和委屈早就在他重生的那一刻化作了往上爬的野心。
但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上一世欠下的血债,他要所长和那个顶替他的人十倍奉还。
而上一世欠下的恩情,他既然重活一世,也必须要清清楚楚地报答。
“郑老……”江衍將手里的菸蒂摁灭在车载菸灰缸里,低声呢喃了一句。
这一世,既然命运让他回到了这里,既然他又重新拿到了水木大学的入场券。
他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选什么牛逼的实验室,也不是去迎合那些掌握权力的学术大佬。
他想先去查一查,那个在暴雪天里给了他三万块钱的老人,现在到底住在哪里,身体还好不好。
江衍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些沉重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二十八岁的灵魂,不需要脆弱。
他重新踩下剎车,掛入d挡。
兰博基尼那极具侵略性的前脸再次切入车流。
到了午饭时间,他决定先找个地方吃饭,然后下午直接去水木大学附近看房子。
既然要在京城长待,他不想住酒店,他要拥有一个完全属於自己的、足够私密,也足够奢华的领地。
三十分钟后。
车辆在导航的指引下,停在了一家位於三里屯附近、人均消费在四千元以上的极简和风日料店门前。
保安极其殷勤地小跑过来,引导江衍將那台哑光黑的svj63停进了贵宾专属车位。
江衍推开车门走下车,正准备將钥匙交给泊车小弟时,他的目光隨意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车位。
一辆极其骚包的橙色迈凯伦720s,正安静地停在那里。
挡风玻璃的右下角,还贴著一张京城某顶级私人会所的vip停车证。
江衍认得这辆车,不仅是因为这款车本身扎眼,更是因为刚刚在路上,这辆车的主人还不知死活地想要强行別他,甚至在红绿灯路口摇下车窗进行试探。
“还真是巧。”江衍微微挑了挑眉。
不过他並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对於他来说,那个开迈凯伦的富二代,就像是路边的一颗石子。
你开著坦克路过,难道还会因为一颗石子硌了一下履带,就特意停下来把它炸成粉末吗?
江衍把车钥匙丟给泊车小弟,双手插进裤袋,走进店里。
日料店內部的装潢极尽奢华且低调,走的是那种侘寂风,原木的色调搭配著枯山水的庭院造景。
穿著考究和服的服务员踩著木屐,態度恭敬地將江衍迎上了二楼的vip包厢区。
因为江衍没有提前预约,原本服务员是准备婉拒的,但当江衍隨手將那张代表著无限额度的百夫长黑金卡放在吧檯上时,所有的规矩瞬间变成了废纸。
经理亲自出面,將江衍请进了二楼视野最好的一间靠窗单人包厢。
包厢之间由极其考究的和式纸拉门和木质屏风隔开,虽然隔音效果不算顶级,但也足够保证客人之间的隱私。
江衍脱去鞋子,盘腿坐在舒適的榻榻米上。
阳光透过纸窗柔和地洒在桌面上。
他隨手点了一份最顶级的厚切蓝鰭金枪鱼大腹套餐,外加一份和牛寿喜烧。
都是他前世没吃过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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