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一句话砸下来,院子里没人吭声。
中年男人满头汗。
“吴老,陈家那边说了,价钱翻三倍。”
吴老冷著脸。
“翻十倍也不接。”
男人急了。
“陈老爷子是东街的老族长,八十六岁走的,儿孙满堂,镇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
“他们说,今天要是没有百鸟朝凤,陈家的脸就丟了。”
赵雷在后面小声道:“人都走了,还忙著脸面。”
白思思捅他一下。
“闭嘴。”
吴老把旧嗩吶收回布包。
“百鸟朝凤不是给活人挣脸的。”
“是送亡人上路的。”
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
“那……次一等的也行。”
吴老看著他。
“陈家真这么说?”
男人点头。
“他们说,只要场面撑得住。”
吴老哼了一声。
“场面。”
他把烟杆捡起来,敲了敲鞋底。
“行。”
“我去。”
何川赶紧確认。
“吴老,我们节目组能跟拍吗?”
吴老看向杨密,又看向沈灵儿。
“能拍。”
“但到了陈家,別乱说,別乱碰,別乱笑。”
沈灵儿背著小手。
“我爹说,丧门不嬉,灵前不闹。”
吴老脚步一顿。
他没夸。
只说:“跟上。”
弹幕已经刷疯了。
“这孩子连丧葬规矩都懂?”
“別人五岁学儿歌,她学灵前禁忌。”
“沈飞到底给她排了什么课表?”
“百鸟朝凤真不能乱吹吗?有没有懂哥?”
很快,懂哥来了。
“我爷爷以前就是吹嗩吶的,他说百鸟朝凤不是单纯曲子,气不够、心不稳,吹到后段会出事。”
“出什么事?”
“他说扛不住。”
“???玄学?”
“不是玄学,是气口、情绪、节奏全压人,老艺人真会吹到脱力。”
半小时后。
车队到了东街陈家。
陈家老宅很大。
门口掛著白布,院里搭了灵棚。
花圈摆到街口。
来弔唁的人不少,低声说话,脚步放轻。
一进门,杨密就把沈灵儿往怀里拉了拉。
沈灵儿仰头。
“娘,我不跑。”
杨密低声道:“也別乱懟人。”
沈灵儿想了想。
“他们不先蠢,我就不懟。”
杨密:“……”
要求不高,但很难执行。
陈家人迎出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黑西装,眼睛发红,但腰杆挺得很直。
他叫陈立。
陈老爷子的长子。
陈立看见吴老,立刻上前。
“吴老,您可算来了。”
吴老点头。
“先上香。”
陈立让开路。
然后他看见沈灵儿。
眉头一下皱起。
“这孩子也是乐班的?”
吴老说:“学徒。”
陈立脸色不太好看。
“吴老,今天我父亲的事,不能开玩笑。”
沈灵儿抬眼看他。
“你爹都躺著了,你还怕我开玩笑?”
现场一下静了。
杨密立刻按住她的小脑袋。
“灵儿。”
沈灵儿闭嘴。
陈立脸色沉下去。
“杨小姐,你女儿说话是不是太冲了?”
杨密还没开口。
吴老先说话了。
“她话冲,但没错。”
陈立一怔。
吴老看著灵棚。
“灵前少讲排场,多讲真心。”
“你要是真怕开玩笑,就別拿百鸟朝凤当面子。”
陈立脸上有些掛不住。
旁边一个年轻男人冷笑一声。
“吴老,您別把话说得这么重。”
“我们陈家不是不给钱。”
“请您来,就是想让我爷爷走得风光。”
沈灵儿看过去。
“风光是给活人看的。”
年轻男人一噎。
沈灵儿继续说:“死人要的是安静。”
“我爹说,送人不是送给別人看,是送给他听。”
院子里一下没声。
吴老看沈灵儿的眼神又变了。
陈立却皱紧眉。
“你爹又是谁?”
沈灵儿刚要开口。
杨密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沈灵儿改口。
“不告诉你。”
赵雷在后面差点笑出声。
弹幕已经开始滚。
“这孩子真的嘴毒但有理。”
“陈家想要排场,被五岁小孩教育了。”
“別说,我突然觉得她有点敬畏感。”
“沈飞语录又加一条:送人不是送给別人看,是送给他听。”
陈立深吸一口气。
“吴老,百鸟朝凤不吹,那您看吹什么?”
吴老说:“《哭皇天》起,《十跪爹娘》接,最后用《大开门》送。”
陈立犹豫。
“够规格吗?”
吴老脸色一沉。
“你问我规格?”
“还是问你家亲戚爱不爱看?”
陈立沉默了。
那个年轻男人又说:“吴老,不是我们不信您。”
“只是今天来的人多。”
“要是曲子压不住场,別人会说我们陈家不孝。”
吴老没理他。
他开始安排乐班。
锣鼓就位。
嗩吶起音。
第一段刚吹出来,灵棚里就有人哭出声。
那声音一压下去,院里所有閒话都停了。
沈灵儿站在杨密身边,听得很认真。
陈豆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他小声问:“你听得懂吗?”
沈灵儿点头。
陈豆豆问:“这是好听还是不好听?”
沈灵儿说:“不好听。”
陈豆豆一愣。
沈灵儿又说:“但对。”
陈豆豆更懵。
沈灵儿看他一眼。
“好听是给耳朵的。”
“对,是给人的。”
陈豆豆想了半天。
“我不懂。”
沈灵儿点头。
“正常。”
陈豆豆:“……”
弹幕笑中带怔。
“她说话真的像个小大人。”
“好听和对,这句有点东西。”
“沈飞到底是什么怪物,能把孩子教成这样?”
一曲吹到中段。
吴老的气息忽然乱了一下。
很短。
普通人听不出来。
沈灵儿却皱起眉。
她看向吴老的右手。
吴老手指压孔慢了半拍。
鼓点跟著错了一点。
院子里没乱。
但懂行的人脸色变了。
敲鼓老人立刻顶上。
吴老硬撑著把这一段吹完。
他放下嗩吶,胸口起伏。
陈立立刻上前。
“吴老,您没事吧?”
吴老摆手。
“老毛病。”
年轻男人却急了。
“这才第二段,后面怎么办?”
吴老冷眼看他。
“你要是会,你上。”
年轻男人闭嘴。
陈立咬牙。
“吴老,要不后面简化?”
吴老没说话。
简化可以。
但陈家这场,前面话放太满。
现在简化,外面那些亲戚马上就会嚼舌根。
这就是活人的麻烦。
沈灵儿忽然举手。
“我能补一口。”
所有人看她。
杨密脸色一变。
“灵儿。”
沈灵儿抬头。
“娘,不是百鸟朝凤。”
“只补过门。”
吴老盯著她。
“你知道过门怎么补?”
沈灵儿点头。
“你刚才右手虚了,气没断,但脉断了。”
“补一口,把后面接上。”
吴老沉默。
敲鼓老人低声道:“老吴,让她试。”
陈立立刻反对。
“不行!”
“我父亲的丧礼,怎么能让一个孩子乱吹?”
沈灵儿看他。
“那你自己吹。”
陈立被噎住。
年轻男人冷笑。
“她要是吹坏了呢?”
沈灵儿走到一旁,拿起吴老备用的嗩吶。
“吹坏了,我赔你。”
年轻男人嗤笑。
“你赔得起陈家的脸?”
沈灵儿抬起下巴。
“你家的脸这么便宜,靠一口嗩吶撑?”
院里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赵雷低头。
他怕自己笑得不尊重。
陈立脸色难看。
杨密走上前,挡在沈灵儿身边。
“陈先生,如果你不同意,灵儿不会碰。”
“但请你们说话尊重些。”
秦正站在院外,目光扫过陈家几人。
两个便衣也往前走了半步。
陈立看见这一幕,语气终於缓了些。
“吴老,您决定。”
吴老看著沈灵儿。
“只补过门。”
“不能抢主声。”
沈灵儿点头。
“我知道。”
她站到乐班侧位。
不是主位。
这个位置很讲究。
懂行的人一看就明白。
她不是来显本事的。
她是来扶一把。
锣声再起。
鼓点压下。
吴老吸气,嗩吶声重新扬起。
到刚才断脉的位置,他的右手果然又慢了。
就在那一瞬。
沈灵儿举起嗩吶。
一声短音插进去。
不高。
不抢。
却正好托住吴老那口气。
像有人在台阶断掉的地方,放了一块木板。
吴老的主声顺过去。
鼓点稳住。
灵棚里的哭声再次铺开。
这一次,连陈立都站住了。
年轻男人脸上的不屑也没了。
弹幕直接炸屏。
“我虽然听不懂,但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她不是乱吹,她真会补!”
“刚才谁说小孩不尊重?出来!”
“这叫学徒?这是救场吧?”
一段结束。
吴老放下嗩吶,长出一口气。
他转身看沈灵儿。
“谁教你的补门?”
沈灵儿说:“我爹。”
吴老问:“他怎么说?”
沈灵儿想了想。
“他说,能站主位的人少。”
“能补旁边的人,更少。”
吴老眼眶有些红。
他低声道:“你爹这句话,说得不小。”
陈立走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摆陈家长子的架子。
他朝沈灵儿弯了弯腰。
“刚才是我失礼。”
“谢谢你。”
沈灵儿后退半步。
“別谢我。”
她指了指灵棚。
“谢你爹。”
陈立怔住。
沈灵儿说:“他没嫌你吵。”
院里忽然安静。
陈立眼圈一下红了。
刚才一直挺著的人,终於低下头。
他转身进了灵棚。
跪下。
这一次,他没管院里有没有人看。
他哭出了声。
吴老没有打断。
乐班也没有催。
风吹过白布。
院子里只剩一个中年男人喊爹的声音。
杨密看著沈灵儿。
她忽然觉得,沈飞教给女儿的那些东西,不全是让人害怕的本事。
也有让人低头的规矩。
半个小时后。
丧礼第一段结束。
陈家人送来红包。
吴老只收乐班该收的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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