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8章 庆功宴  泥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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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珠换好衣服从礼堂出来时,校门口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夜风从行政楼那边吹过来,扑在人脸上,带著季夏的热气。看到门卫亭旁边的三个人,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步子不自主地放缓。
    她刚刚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已经整理过自己了——口红擦得很乾净,脸也洗过。可看到梁冬,她心里还是泛上一种不安的心虚感。
    她摇摇头,把杂念甩出去,脸上掛起笑。
    看见虞珠出来,梁夏第一个迎上去,脸上还带著演出后的兴奋劲儿。
    “你怎么换个衣服换这么久,”她拖长声音,“姐都快饿死了。”
    刘政扬跟在梁夏后头晃了晃手机:“我们刚搜了,附近有一家火锅ktv,走过去十分钟。咱边吃边唱,十分完美。”
    “好啊。”虞珠一口应下,情绪饱满。
    她抬起眼,梁冬站在最后,没有立刻过来。校门外的车流从他身后刮过去,灯光一阵一阵扫过他的脸,將他的笑容晃得很淡。
    他怀里还靠著那束紫菀。花朵在暑气和城市的热岛效应中已流失掉部分水分,刚刚还挺立的枝叶此刻微微髮捲,无力地垂在包装纸上。
    虞珠主动向他走过去:“饿了吧。”
    梁冬看了她一会儿,眼睛弯得缓慢,声音温柔:“还好啦。”
    说著,他顺手接过她肩上的帆布包,向她伸出手:“走吧,去吃饭。”
    虞珠伸手握住他的手。
    火锅ktv在商场负一层。
    房间空调开得很低,红油锅底端上来,辣椒和花椒在油里翻,雾气直往灯上漫。包间的灯一会儿蓝,一会儿粉,屏幕里放著周杰伦的mv。
    梁夏嘴上嚷著饿了,人先在点歌机旁坐下。
    刘政扬也不客气,撕开一次性的隔离套,就往麦克风上戴。伴奏响起,两个人一个真能唱,一个真敢唱,到哪首歌都要跟著嚎两句。虞珠坐在桌边十分捧场地鼓掌,梁冬站在火锅旁,下完牛肉又开始拿汤勺捞锅里浮著的血沫。
    一曲《死了都要爱》结束,梁夏向后栽倒在沙发上,嘴上连连喊著“不行了”。刘政扬一手端著麻酱碗,一手举著麦克风,还在和伍佰深情合唱。
    虞珠嚼著粉条,坐在边上笑。
    她笑得比平时多,眼睛弯起来,脸上还残留著一点没卸乾净的亮。粉条夹早了,咬在嘴里有点硬,可她坚持不懈地咀嚼,让唇舌都变得忙碌。
    “累不累?”梁冬坐在她旁边,给她递了杯温水,凑到她耳边,“你累了我们就早点回。”
    “没事。”虞珠摇摇头,接过水润了一口,“难得出来玩。”
    屏幕上的歌换了一首,梁夏立刻叫她:“珠珠,这首你得跟我一起唱。”
    虞珠还没来得及拒绝,手里已经被刘政扬塞上了麦克风。她听过的歌不多,会唱的更少,可前奏响起来,並不是什么陌生的旋律。
    “第一次见面看你不太顺眼,谁知道后来关係那么密切——”梁夏的歌声从音响里传出,难得的甜美,“我们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却总能把冬天变成了春天——”
    唱到冬天变成春天,她一屁股挤到虞珠和梁冬中间,伸手扯了扯梁冬的脸。
    间奏响起,梁夏用肩膀拱了拱虞珠:“准备唱啊,轮到你了。”
    轮到你了。
    眼前,越间彻的脸一闪而过。
    虞珠举著麦克风的手僵在脸边。
    “你拖我离开一场爱的风雪——”
    虞珠还怔在原处,梁夏已经搂住她的肩,把新的一句带了出去,“我背你逃出一次梦的断裂——”
    隨著梁夏摇摆的节奏,虞珠终於回过神。
    她缓缓开口:“遇见一个人然后生命全改变......原来不是恋爱才有的情节......”
    她的声音混在梁夏亮堂堂的嗓子里,几乎听不见。唱到副歌,她才像是找回了什么,慢慢放开——
    ?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相信
    朋友比情人还死心塌地
    就算我忙恋爱/把你冷冻结冰
    你也不会恨我/只是骂我几句
    ?
    包间里,空调的低温渐渐抵挡不住火锅沸腾的蒸气,虞珠脸上的那点恍惚也被热意冲淡了。刘政扬举著手机给她们录像,梁冬坐在暗一点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她今晚离他很近。近时他能闻到她发尾洗髮水的香味。有时又离他很远,远藏在她偶尔低头的空隙,藏在她没喝水却反覆抿唇的动作里。
    梁夏唱嗨了,手一挥:“上啤酒!今天必须一醉方休。”
    梁冬皱起眉:“姐,太晚了。”
    刘政扬在旁边起鬨:“弟弟,成年人聚会第一课,別拦兴。”
    梁冬没理他,只看虞珠。
    虞珠放下麦克风,看了梁冬一眼,又转向梁夏,正色道:“君之所往,吾必相隨。”
    “说他妈啥呢。”梁夏叫来服务生,大手一挥,“来两提大乌苏!”
    “誒——”梁冬起身要拦,被虞珠按住。
    啤酒送上来,瓶身掛著细密的水珠。梁夏撬开瓶盖,像给幼儿园的小朋友发牛奶似的,往每个人手里都塞了一瓶。
    “来,铁铁们,为阿尔卑斯举杯!”
    “大姐,是阿斯忒里亚。”刘政扬把啤酒撞出去,忍不住纠正,“你这都跑偏到西伯利亚了。”
    虞珠笑得眼角溢出泪。她举起手里的啤酒,跟他们撞在一起。
    ktv的啤酒苦,尝不出一点麦香,虞珠却喝得很快。梁夏把杯口碰过来,她就跟著碰。梁冬起初欲言又止,可看到她微醺后发红的笑脸,他紧绷的下頜又缓缓鬆开。
    “少喝点。”他说。
    虞珠嗯了一声,眼睛却还看著屏幕。
    梁夏和刘政扬唱得乱七八糟,两个麦克风撞在一起,滋啦一声,吵得虞珠捂住耳朵。
    梁冬趁乱把她面前的酒瓶拿走。
    他把温水推给她,“喝这个。”
    “你怎么老让我喝水。”虞珠撅起嘴。
    “怕你明天头疼。”梁冬语气很软,带著一点哄人的耐心。
    虞珠盯著他垂下来的睫毛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额前一缕头髮拨开。梁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他没有躲,任由她碰了一下,又很快把温水塞到她手里。
    ?
    散场时已经凌晨一点多。
    商场的捲帘门拉下一半,保洁阿姨推著拖把从走廊尽头过来,拖布在地砖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梁夏喝多了,抱著虞珠不肯撒手,说今天卑尔维斯必须再唱一首。刘政扬一边扶她,一边跟梁冬保证:“放心,我把她送到楼下,看著她进门,少一根头髮我自刎谢罪。”
    梁夏抬手拍他后脑勺:“你的脑袋值几个钱?”
    刘政扬被拍得齜牙:“大姐,这颗脑袋以后可是要推动时代进步的。”
    凌晨有点凉,梁冬给虞珠披上自己的外套。她站得不太稳,脸红得厉害,眼睛却很亮。火锅味、酒味、夜里的潮气混在一起,她走出商场门,被风轻轻一撞,整个人顿时摇晃起来。
    梁冬立刻扶住她的手臂:“能走吗?”
    虞珠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空:“必须能。”
    下一秒,她差点踩空台阶。
    梁冬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低声笑:“嗯,能。”
    虞珠听出他笑她,抬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梁冬替她把外套拢紧,拦了一辆计程车。
    车里有陈旧的皮革味。司机把电台开得很小,午夜节目里有人在讲天气,说明天还是热,局部有雷阵雨。虞珠靠在后座,很快睡著了。她睡得不安生,眉心皱著,手指还攥著包带。梁冬坐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把包带从她指缝里抽出来。
    她没有醒,只往他这边偏了偏。
    梁冬抬起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只让自己的肩膀稳稳接住她。车窗外的路灯一道一道划过去,落在她脸上,把她脸颊上的红照得忽明忽暗。
    到小区门口时,虞珠已经睡沉了。
    梁冬付了钱,叫了她两声。她迷迷糊糊睁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梁冬没再叫她,把她的包挎到自己脖子上,蹲下身。
    “珠珠,上来。”
    虞珠似乎听见了,手很慢地搭到他肩上。
    梁冬背起她。
    她比他想的轻。酒气从她呼吸里散出来,不重,混著发间洗髮水的香。梁冬两只手托著她的腿弯,走得很慢。
    老楼楼道里的灯刚修过又坏了,二楼到三楼之间黑了一截。虞珠的脸贴在他后颈,呼吸一下下扫过来,他背上的肌肉绷了一路。
    梁冬掏出备用钥匙打开门,屋里黑著,窗帘大敞。月光透过窗户覆在床上,在被子上落下一个倾斜的方形。
    他小心地把虞珠放到床上。
    她一沾枕头就皱眉,像在梦里也不安稳。梁冬蹲下去,替她脱掉鞋,又把被子拉过来,盖到她腰上。
    屋子被黑夜填满了,比白天看起来更加逼仄。
    梁冬新工作的收入不低,他想过给她换个住处。可转念他又觉得,她一定不会接受。
    火锅味跟著他们进门,慢慢散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一开,老管道先哑了一下,才吐出水。他把毛巾打湿,拧到不滴水,又拿回床边。
    虞珠还睡著。
    梁冬跪在床边,拿毛巾一点点擦她脸上没卸乾净的妆。粉底被热气和酒气泡过,擦下来一点淡淡的顏色。眼尾那几片银箔粘得牢,他放轻动作,用湿毛巾角慢慢蹭。银箔从她皮肤上掉下来,沾在毛巾边,碎得像天空坠落的星。
    梁冬看著那一点银。
    他想起校门口那辆车,想起越间彻坐在后座的阴影里,隔著半降的车窗向他点头。那人笑得太妥帖,妥帖到让人挑不出一处错。可下巴上的银箔亮得刺眼,亮到梁冬没有办法骗自己。
    他把毛巾攥了一下,又鬆开。
    她没有说,他就不问。
    梁冬低头,继续替她擦乾净眼尾。她的睫毛被水汽沾湿了几根,眼皮动了动,忽然睁开。
    屋里太暗,她看了他好一会儿。
    梁冬被她看得心里一空。
    他怕她还在梦里,怕她把这里认成別处,也怕她张口叫出另一个名字。那点怕来得很快,快到他来不及思忖。
    “我是梁冬。”他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虞珠怔了一会儿。
    她眼睛里似乎还含著醉意,反应很慢。过了几秒,她认出他,睫毛轻轻垂下去,又抬起来。
    “你可以问。”她说。
    梁冬的手停在毛巾上。
    他想了想,平静道:“我没什么想问的。”
    虞珠看著他,表情很认真:“你可以问他是谁,和我什么关係——也可以问姬泳,或者別的什么。只要你开口,我都会回答。”
    梁冬笑了。
    笑很轻,落在黑暗里,带著一点少年人的倔。之前在校门口压住的东西,到了这间小屋里,还在他胸腔里烧。
    说不生气是假的,说不难受也是假的。看到越间彻脸上银箔的那一刻,他恨不得把他从车窗里揪出来,用拳头砸碎那些体面的假笑。
    可他不想把那些东西推到她面前。
    “没关係。”梁冬低下头,又抬起,“他是谁都不重要,反正以后都是我。”
    虞珠听到这话,忽地沉默下去。
    片刻后,她抬起手。
    她的手指先碰到他分明的眉骨,又从他的眉骨轻轻滑向挺俊的鼻樑。
    微凉的指腹,最终停在他唇边。
    梁冬的呼吸窒了一下。
    虞珠望著他,睫毛湿著,像刚从一场漫长的雨季里走出来。
    “吻我吧。”她突然说,“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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