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3章 往事  泥珠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紫薇九號在曲江边上。
    虞珠按导航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先看见两排修得极齐的松树。门岗外墙是深灰石材,灯藏在地里,往上一照,连树影都体面。保安没有让她直接进去,先问姓名,又打电话確认。周琦玉的声音从对讲里传出来,拖著一点刚睡醒似的懒。
    “让她进来呀,我朋友。”
    保安这才把访客卡递给虞珠,態度客气得挑不出错。
    虞珠接过卡,说了声谢谢。
    电梯刷卡直达。门打开时,她看见周琦玉倚在玄关,穿一件蓝色吊带长裙,外面披著薄薄的针织衫,头髮松松挽著,脸上没什么妆,嘴唇还是红的。
    “珠珠。”她笑起来,“你来得好准时。”
    虞珠把过来前在奶茶店买的奶茶递过去,是周琦玉之前喜欢的口味:“打扰你了,娜娜姐。”
    “誒呀,別这么客气。”周琦玉接过奶茶,有点意外。她指了指玄关的白色拖鞋,笑说:“穿这个。新买的,没人穿过。”
    拖鞋是羊皮的,底很软。虞珠换上去,脚一陷,先想到的是价格。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跟著周琦玉往里走。
    房子很大。
    客厅一整面落地窗,外面是江和半个曲江的绿。沙发是浅色的,地毯厚得脚踩上去没有声音。茶几上放著几本杂誌,一只玻璃花瓶里插著白色洋桔梗。这里不像有人长期生活,太乾净,连空气都是薄的。
    两只小狗先吠叫著衝出来。
    小小的约克夏,毛髮梳得很亮,一只耳朵上別著珍珠小夹子,另一只穿著浅粉色纱裙,裙摆隨著它跑动一颤一颤。
    周琦玉眼睛一横,举起手:“朱迪,艾米丽,別叫。”
    虞珠站在原地,有点不敢动。
    朱迪绕著她脚踝嗅了两圈,仰头看她。它的眼睛黑而圆,脖子上套著细细的项圈,项圈中间坠著一枚小小的金铃鐺。虞珠低头看著,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秦岭见过的狗。村里的狗没有项圈,脖子上拴铁链,吃剩饭,冬天睡柴房。它们跑起来身上有土,毛打结,眼神凶,护食的时候能咬人。
    周琦玉家的狗闻起来是香的。
    “没事,它们不咬人。”周琦玉说,“就是有点贱。”
    虞珠这才蹲下去,轻轻摸了一下朱迪的脑袋。朱迪立刻把下巴搭到她手心里,软乎乎的,热乎乎的。
    “它喜欢你。”周琦玉笑,“平时看见陌生人装死。”
    虞珠也很轻地笑了一下。
    周琦玉带她去客厅,客厅旁边有一间小臥室。
    臥室门开著,地上铺著浅米色软垫,靠窗放著两个小木床,床头还掛了小灯。最里面是一整面透明衣橱,里面掛满狗裙子,公主裙、运动服、小毛衣、小披肩,顏色从白到粉,从浅蓝到香檳金。下面抽屉也是透明的,整齐摆放著蝴蝶结、髮夹、项圈和小鞋子。
    虞珠看著那些衣服,有点震动。
    周琦玉隨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撅了撅嘴:“很夸张是吧?”
    虞珠诚实地点点头。
    “养它俩花了小一百个了。”周琦玉风轻云淡地说,“但我觉得,钱花在人身上,会把人惯坏,花在狗身上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话是玩笑。虞珠也知道周琦玉没有別的意思。可她还是脸颊一热。
    她想到越间彻的那些话,想到他的伊索寓言。她摇摇头,把那些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
    周琦玉指了指沙发,让虞珠先坐。她转身往厨房走:“你喝咖啡吗?我这里只有咖啡和酒。”
    “咖啡吧。”虞珠说。
    厨房是开放式的,台面乾净得能照出人影。周琦玉站在咖啡机前磨豆子,机器嗡嗡作响,深褐色的粉落进手柄里。她动作熟,压粉、扣手柄、开萃取,一小杯浓缩液很快流出来,油脂浮在表面。
    “上次你走了以后,”周琦玉背对著她说,“越间彻和姬泳差点打起来。”
    虞珠坐在沙发上,回过头:“为什么?”
    “男人之间那点好胜心唄。”周琦玉把奶倒进杯里,拉出一个很潦草的心,“你別看他们平时兄弟长兄弟短,真抢起东西来,也会呲牙呢。”她说著,踢了踢脚边的小狗,“是不是,朱迪?”
    虞珠想说自己不是“东西”,周琦玉已经把咖啡递来。
    “谢谢。”虞珠接过杯子,杯壁很热,瓷壁贴著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苦味先撞到舌根,隨后才有奶香。
    “我其实不太明白。”虞珠说。
    周琦玉坐到对面,戳开奶茶,翘起长腿:“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姬泳为什么——”虞珠顿了顿,“追求我?”
    不待周琦玉回答,她又说:“也不明白越间彻为什么突然间像变了个人。”
    周琦玉看著她,笑了:“你觉得你不配被姬泳喜欢?”
    虞珠没有立刻回答。
    朱迪跑过来,扒著她的小腿想跳上来。虞珠把咖啡杯放远一点,低头把它抱到膝盖上。
    “我只是觉得,”她摸著朱迪背上光滑的毛,“我们不是一路人。”
    “没错。”周琦玉接得很快。
    虞珠抬起头。
    周琦玉笑得一点都不愧疚:“可谈恋爱也不一定就是奔著结果去的。至少对我们这种人,是这样。”
    虞珠沉默下来。
    周琦玉搅了搅奶茶,並没觉得有什么,“真要说谈恋爱,我觉得姬泳还不如越间彻。”
    朱迪察觉到虞珠的手停了,在她腿上转了个圈,用头拱了拱。
    周琦玉继续道:“姬泳喜欢你的时候,能把你捧到天上,能把场面弄得很大,像告诉全世界他爱你。但等新鲜感过去,他不喜欢了,一脚把你踢开,一句话都没有。”
    她抬眼看虞珠:“越间彻就简单多啦。他根本不会爱人。就算分开了,也会客客气气给你托底。不然你以为程符为什么跟他?哦——程符你知道是谁吧?”
    “应该知道。”虞珠想了想,犹豫道,“我见过她。”
    周琦玉没说话,轻蔑地笑了一下。
    岛台上,咖啡机停止保温,轻轻滴了声。
    虞珠其实已经意识到,她一点都不了解越间彻。
    在她看来,越间彻忽冷忽热,恶劣,反覆。可在周琦玉眼里,他从来就是那样。她以为自己看见了越间彻的另一面,实际只是终於发觉別人早就知道的一角。
    虞珠忍不住问:“为什么说......越间彻不会爱人?”
    周琦玉目光里滑过一丝狡黠。
    “等下。”
    她放下咖啡杯,起身进了书房。虞珠听见柜门打开的声音,还有纸页被翻动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周琦玉抱著一本厚厚的相册出来,封皮是深绿色皮革,边角磨出一点旧痕。
    她坐回沙发,低头翻著,指甲划过相纸边缘,停在一页。
    “这个。”
    周琦玉把小狗赶走,把相册放到虞珠腿上。
    那是一张初中毕业合影。照片里一群少年少女站在台阶上,身后是穿西装和套裙的家长。周琦玉很容易认,脸小,皮肤白,笑得灿烂,身后站著一个同样漂亮的女人。姬泳和宋坂站在另一边,两个人头髮都很短,后面站著体面精致的父母。
    越间彻也在。
    他站在第二排正中间,穿白衬衫,黑色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脸还带著少年人的薄。所有人身后都有大人,只有他身后空著一块。
    “你见过越封吧?”周琦玉问。
    “见过。”虞珠点头。她想起四年前和越封的那场对峙,耳根有点热:“越叔叔人很好。我当时......不知道。”
    “他不是很好。”周琦玉合上相册,隨手放在一旁,“是非常好——绅士,英俊,有教养,尊重人。是个女人都会喜欢他。”
    虞珠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周琦玉的目光又落到相册上,声音轻了点:“但你没见过越间彻妈妈。”
    她目光远了点,神色有点复杂:“秦家的大小姐。艺术家。会拉大提琴,还会画画。不认识越间彻的时候我就看过她的演出了。初中去越间彻家玩,她给我倒果汁。我那时候看著她,就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这么优雅的女人。”
    周琦玉低下头,笑了一下:“我甚至嫉妒她。嫉妒一个比自己年长一辈的女人,你能理解吗?”
    虞珠听她讲著,脑中慢慢也构思出一个美丽而模糊的剪影。
    “我选择学艺术,有一半是因为她。”周琦玉抬起头,有点自嘲地笑笑,“好像学了艺术,我长大就能变成她那样。”
    虞珠听著,一时无话。据她的观察,越间彻的母亲应该很早就去世了。红顏薄命,或许就是如此。
    “后来我就不嫉妒她了。”周琦玉的笑容隱下去,“这么骄傲的女人,生完孩子后突然发现自己的丈夫永远不可能爱自己,接受不了也很正常。”
    永远不可能爱自己?
    虞珠愣住:“什么意思?”
    周琦玉看向她,眼尾微微挑起来,露出一个很轻、很坏的笑。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虞珠放在腿边的手指不自觉攥住衣摆。
    周琦玉重新搅起奶茶:“她自杀的事当年闹得很大。越家想压,秦家一开始不肯。我妈说是后来越老爷子亲自去了秦家赔罪,两家关著门谈了一夜,这事才算过去。”
    虞珠的脑子有一瞬空掉。
    所以越封常年在国外。
    所以越老爷子去世,越封也不接管越家。
    所以越间彻听到“母亲”两个字时,从来像在听別人的事。
    “在越封眼里,越间彻是交代。”周琦玉咬著吸管,语气含糊,“在他妈妈那儿,他是欺骗的证明。你说,他要怎么会爱人?”
    虞珠看著合上的相册,似乎又看到了照片里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
    她心口被什么细细划了一下,带起一点隱秘的疼意。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越间彻房间里的大提琴,越间彻生日时说没什么愿望,越家的房子里没有任何合影......这些事零零碎碎掉下来,落在一处,忽然有了形状。
    周琦玉看著虞珠的表情,缓缓笑了。
    “觉得越间彻很惨,是不是?开始心疼他了,是不是?”
    虞珠霍然抬起头。
    “別慌,你的反应很合理。”周琦玉语气坦然得近乎残忍,“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爱他?当然,他很漂亮,可漂亮的男人多了。这就是人的劣根性。就跟男人爱劝鸡从良一个道理。”
    虞珠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酸,又慢慢淡下去。
    她看著周琦玉,周琦玉也看著她,脸上没有半点羞愧。
    虞珠微微仰起头。她的目光从周琦玉身上移开,移向脚边衣著华丽的小狗,移向充满艺术感的家具,移向这间宽阔得需要回声来填满的房子——觉得周琦玉也很可怜。
    她明明在说自己爱一个人,却说得像承认自己有病。
    虞珠说:“所以你没和越间彻在一起,是因为你们都知道,不在一起,你会一直爱他。他不用承担你,你也不用失去他。”
    周琦玉眉心动了一下,有一会儿没说话。
    窗外,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江水亮得晃眼,整间客厅被照得明亮,乾净,毫无阴影。
    周琦玉笑起来:“珠珠,你现在有点嚇人了。”
    “隨便说的。”虞珠低下头,重新抱起朱迪。
    艾米丽从狗房间里跑出来,粉色裙摆拖到地上,跑两步就踩一下自己的裙子。周琦玉低头把它抱起来,帮它理了理蝴蝶结,动作很熟。虞珠摸著朱迪的背,指尖掠过小裙子的纱边。
    她们都在很好的地方。
    好的房子,好的衣服,好的出身。连狗都有自己的房间。可想要的东西不敢爭,得到了又不是想要的。为了少受一点伤,先把自己放到不会输的位置,再笑著看別人摔下去。
    她没那么会。
    她想要的东西很少。以前想从秦岭出来,后来想好好读书,再后来想把欠的钱还清。越间彻曾经像一盏很远的灯,支著她往前走。现在那盏灯还亮著,却不再照她的路。
    她不会把他当方向了。
    虞珠抱著朱迪,抬起头:“娜娜姐。”
    “嗯?”
    “教教我穿搭吧。”
    周琦玉眼睛一亮,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哎呀。”她把艾米丽往沙发上一放,拍了拍手,“你可算开窍了。”
    后面的时间过得很快。
    走的时候,周琦玉给虞珠装了两只大纸袋。
    “都是我不穿的。”周琦玉说,“有些吊牌还没拆,放著也是落灰。”
    虞珠看著纸袋,没有像从前那样推回去。
    她接过来,认真道:“谢谢娜娜姐。”
    周琦玉挑眉:“不跟我客气了?”
    “以后有机会,我会还你人情。”虞珠说。
    周琦玉听完,笑得不行:“行啊,我等著。”
    电梯把虞珠送到一楼。
    她拎著纸袋走出大堂,午后的热气一下扑到脸上。外面车流很静,路边喷泉在阳光下细细地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纸袋垂在两侧,压得手指有点麻。
    手机响起来。
    梁夏。
    “我到火车站了啊!你夏姐满血復活,明天就去上班。”
    虞珠听著电话里元气满满的声音,脸上不自觉漾起微笑:“好啊,那明天见。”
    “必须的。”梁夏在那边说,“而且我还要给你介绍个人。”
    燕子飞过晴空,春意正好。
    虞珠走向公交车站,脚步轻快:“谁?麻辣兔头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