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7章 狐狸与山羊  泥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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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珠傍晚照常去了弄柠茶。
    雨停后,街面没有干透,店门口的防滑垫吸满了脏水,人一踩上去,鞋底就带出一圈黑印。她换了工服,把短髮別到耳后,站到吧檯后。外卖小票从机器里吐出来,她伸手去撕,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梁夏补完珍珠从后备区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今天有点闷。”虞珠说。
    “闷个屁。”梁夏把手背贴到她额头上,眉头立刻拧起来,“你这是烧著了吧?”
    虞珠甩头躲了一下:“没事。”
    “我发现你这人真是大犟种。”梁夏撕下杯贴粘在杯壁上,拿著杯子又进了后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知道吗?钱永远都赚不完,命有几条?”
    虞珠看吧檯上的吸管不够了,低头去柜子里拿货,俯身时又是一阵眩晕。她很快稳住,又说:“今天周五,人多。”
    梁夏做好奶茶拿出来,盯著她看了两秒,没再吵,只冷著脸说:“你贴標籤,別碰热水。”
    虞珠嗯了一声。
    晚高峰来得很快。
    学校放假,对面街区又新开了几家餐厅,东门这条路挤得跟下班时的公交站一样。打扮时尚的年轻女孩坐在卡座聊天,两个外卖员一边催单一边看手机。店里蒸汽、奶味、糖水味搅在一起,墙角的垃圾桶很快堆满封口膜和空纸箱。
    虞珠一开始还能撑住。
    她把標籤贴上去,把吸管插进袋子,又把一杯杯饮料推到取餐檯。有人喊少冰,有人喊三分糖,有人说怎么还没好。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混著製冰机的轰鸣,挤得人头皮麻。
    到第六十几杯的时候,她眼前的字开始浮。
    六十六號,她看成六十八號。
    梁夏一把按住她打包的手:“错了。”
    虞珠顿了顿,重新看小票。
    “你別干了。”梁夏终於忍不住,把她往后门推,“你再干下去店里今天得多十个客诉。”
    “我先把这几杯打包完。”
    “用不著啊用不著。”梁夏挥手赶她,“你今天倒店里,明天廖姐就真不敢要你。走。”
    这句话管用。
    虞珠走向更衣区,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柜子。
    弄柠茶的时薪不高,可胜在稳定。她的房租、水电、饭钱都从这里出。锦园那边的兼职没了,卡里剩下的数字又轻,她不能再把这份工作弄丟。
    她走到后门时,身后又响起一串小票声,梁夏在前台扯著嗓子喊:“六十九號双拼奶茶好了!”
    虞珠回头看了一眼。
    梁夏忙得脚不沾地,嘴里还在吐槽:“双拼还加三份小料,喝粥啊。”
    店里有人笑了一声。
    虞珠也很轻地弯了下嘴角。下一秒,她被门外的风一吹,脑袋里那点笑意散乾净了。
    她没去医院。
    医院掛號要排队,抽血、拍片、拿药,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和钱。虞珠站在路口看了眼导航,最后拐进街尾一家小诊所。门头的灯管坏了一截,“社区便民诊疗”几个字只亮了一半,玻璃门上贴著退烧、咳嗽、肠胃不適的红字。
    诊所里面人不多。
    一个老头坐在输液区打瞌睡,手背上贴著胶布。电视掛在墙角,声音开得很小,画面里一群人围著火锅笑。前台小护士穿著粉色护士服,低头刷短视频,外放的笑声一阵一阵冒出来。
    医生问她:“哪里不舒服?”
    虞珠坐在塑料凳上,晕晕乎乎的:“嗓子疼,心慌,好像有点发烧。”
    “嗯,最近细菌感染挺多的。”医生拿体温枪在她额头上扫了一下,“嚯,三十九度一。你这不行啊,得输液。”
    虞珠顺从地点头:“那就输液吧。”
    “有药物过敏吗?”医生低头在纸上写著,“青霉素好得快。”
    虞珠想了想。
    她很少生病。刘桂珍少有对她的夸奖也是“皮实,好养活”。在乡下时,感冒发烧大多靠捂汗,严重了去村卫生室拿几包药粉,白色纸包一折,什么成分没人讲。她想了想,说:“应该没有。”
    “那行。”医生抬眼看她,“给你开个退烧药,打点抗生素睡一觉就好了。”
    虞珠掏出手机缴费,点头应:“好的,谢谢。”
    护士给她掛上吊瓶。透明药水从瓶口一点点滴下来,顺著细管进到血管里。虞珠坐在蓝色输液椅上闭目养神,头还是晕。旁边老头醒了,咳了两声,痰卡在胸腔里,声音浑浊。诊所门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剎车声拖得很长。
    一开始只是手心痒。
    虞珠以为是胶布粘得不舒服,抬手忍了忍。过了一会儿,那点痒从掌心爬到手腕,耳朵里开始嗡嗡响,电视里的人声忽远忽近。她想叫护士,张了张嘴,舌头像被烫厚了,吐不出完整的音。
    她低头去看针头。手背那一片皮肤迅速鼓起,红疹沿著腕骨往上窜。
    心越跳越快,虞珠用没扎针的那只手去拍椅子扶手,塑料边缘被她拍得啪啪响。前台的小护士还低著头,手机里传来夸张的笑声。
    虞珠用力踢了一下脚边的输液架。
    铁架撞到墙,哐当一声。
    小护士终於不耐烦地抬头:“怎么了?”
    虞珠看著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下一秒,身子一歪,天花板和地面翻了个面。吊瓶被扯得剧烈摇晃,针头从手背里脱出来,血珠顺著皮肤滚下去。
    ?
    再醒来时,天花板白得刺眼。
    虞珠睁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在诊所。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比小诊所乾净,也更重。仪器在床边规律地响,床头灯调得很暗,窗帘拉著,只漏出一条城市夜色。她的手背重新扎著针,胶布贴得很平,另一只手腕上还留著红疹的痕跡。
    “醒了?”
    有人从旁边走过来。
    护士弯腰看了看她的瞳孔,又看监护仪:“別乱动,你青霉素过敏,刚才很危险。扎针前必须做皮试,记住了吗?”
    虞珠想说谢谢、抱歉,喉咙里干得厉害,只发出一点气音。
    护士把吸管插进水杯,把床背调高,扶著她喝了两口:“小诊所那边嚇坏了,好在你手机没锁,联繫上了你男朋友,送来得及时。”
    男朋友?
    虞珠含著吸管,整个人愣住。
    她慢慢转过眼。
    病房角落有一张米色沙发,越间彻坐在那里,正低头看著手机。灰色西装,黑衬衫,领带已经解开,搭在旁边扶手上。他似乎是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的,袖扣还扣著,腕錶在灯下压著一点冷光。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放下手机,抬眼看她。
    眉尾微扬,嘴角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虞珠嘴唇鬆开,吸管里的水落回杯中。
    护士没有察觉她的反应,又低头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放心吧,你男朋友把手续都办好了,再观察一夜,好的话明天就能出院了。”
    越间彻站起身,走到床尾,高大的身影在床面投下一片阴影。
    “麻烦您了。”他的语气温和得体,“她今晚还会反覆吗?”
    护士躲开他的目光:“目前指標稳下来了,但过敏反应不能大意。今晚看紧点,明早看医生查房怎么说。”
    “好的,多谢。”越间彻说。
    “没事,你也操心了。”护士看了他一眼,语气柔和了些,“不用太担心,有事按铃就好。”
    护士说完,推著治疗盘往外走,越间彻先她一步走到门口,绅士地帮她拉开房门。
    虞珠安静看著眼前的画面,捧著水杯的手慢慢锁紧。
    越间彻是无懈可击的表演者。
    只要他想,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身边人的好感与信任。
    门轻轻合上。
    病房一下安静。
    刚才那些体面、妥帖、耐心,隨著护士的脚步声一併消失在门外。越间彻重新看向她,眼底那层温和淡下去,露出一点深层的冷。
    他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
    距离不远。
    他身上带著很浅的酒气,还有一点淡淡的菸草味道。虞珠下意识往枕头里退了一点,可针管牵著手背,轻轻一动,胶布就扯住皮肤。
    越间彻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针,又看向她苍白的脸。
    “五十五万。”他开口,带著笑意,“转得挺痛快。”
    虞珠的睫毛动了动。
    监护仪里,心跳的速度越来越高。
    “別紧张。”越间彻像是也不需要她回答。他抬手,指腹在床边护栏上慢慢敲了一下,金属发出很轻的一声,“有没有听过狐狸与山羊的故事?”
    虞珠把手里的杯子放回床头柜,闭上眼,將手臂缩回被褥里,决意不再开口。
    她脸上还有高烧后的緋气,嘴唇乾涸,紧紧抿著。
    越间彻看著她倔强的脸,俯身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轻。
    “伊索寓言里的。”他说著,伸手掖了掖被角,语意堪称温柔,“狐狸赶路时失足掉进枯井,一筹莫展时,一头口渴的公山羊路过井边。狐狸诱惑它跳下深井,並踩著山羊的背爬出井口,然后独自逃走,丟下山羊困在井底。”
    越间彻的声音低而沉,娓娓道来,颇有父亲为女儿讲睡前故事的味道。可虞珠闭眼听著,神智却越来越警醒。
    越间彻还在讲:“狐狸背信弃义,拋弃同伴,最终路过猎人的陷阱被捕获,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了代价。”
    他的手离开被角,慢慢抚上病床上少女丰盈而苍白的脸,似有无限繾綣。
    虞珠感受到脸颊的热意,霍然睁开眼。下一秒,她看到越间彻沉鬱的双眼,身体僵住。
    “你说故事里的狐狸和山羊像不像我们?”他的手停在她的唇边,慢慢摩挲,“你就是那只狐狸,踩著我的背爬出枯井,就想著独自逃走。”
    被窝里,虞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她伸出手,摸向呼叫护士的按铃,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按钮,就被越间彻的手牢牢扣住。
    他与她十指相扣。
    “虞珠,叛逆的游戏还没玩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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