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珠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凌晨三点。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半,她摸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有点抖。屋里闷著白天剩下的热,电风扇一开,灰味扑出来。
她在门口脱掉鞋和袜,一股沤了的奶酸味溢出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赤脚拎著脏鞋和袜子走进洗手间。
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皮肤发红。她仍固执地不肯把温度调低,任由蒸汽漫上整个浴室。
洗完澡,虞珠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湿透的短髮贴在脸边,发尾有一缕头髮乱翘著,怎么压都压不平。她抬起胳膊闻了闻,那股奶酸味不见了,皮肤上只剩淡淡的皂角香气。她又摊开手,掌心的纹路细密混乱,勾起手指,短而圆钝的甲缝里残留著一点柠檬皮的黄。
她想起周琦玉的手。十指纤纤,长长的指甲上总是画著各种各样的纹饰。
夜店门口那片暗紫色的光映照在她身上,把她衬得白皙而娇媚。
她没有一处不漂亮,没有一处不鬆弛。她站在越间彻身边,就应了“天造地设”的成语,像日与月,交相辉映。
虞珠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渐渐和小时候重叠。
第一次在越家洗澡时,她身上的水流到下水道里,是灰黄色的。现在她长高了,白了,考上了好大学。能自己挣钱,能一个人租房,能兼顾好生活与学业。可有些东西好像刻在骨子里,任凭她洗多少次澡都洗刷不掉。每当她站在越间彻那群人面前,就原形毕露。
她和他们,似乎始终隔著一堵看不见的透明墙。
?
周一早八,虞珠过得浑浑噩噩。
英语课前,刘政扬拎著豆浆从后门进来,坐到虞珠旁边。他和虞珠考在一个大学,虽然不是同一个专业,但公共课排在一起,后来索性固定坐同一排。
下课铃一响,刘政扬拿著笔在她课桌上重重压了几下,伸缩笔帽噠噠噠响,像在叫魂。
“想啥呢,第三题的答案都写第四题上了。”
虞珠低头看了一眼作业,拿起笔想改,又不知从何下手。
她错得太多了。
刘政扬看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拉著椅子凑过来:“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
“怪不得”他说,“刚才老师可是看了你好几眼,小心平时分给你扣没。”
虞珠嗯了一声,手揉上头髮,把刘海往后捋了捋。
“你咋了?”刘政扬歪著头打量她,眼神探究,“我觉得你今天很不对劲儿。”
“没事。”虞珠转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就是没睡好,没精神。”
说完,她趴在桌上,脸在臂弯里埋了一会儿,又从裤兜摸出手机。
屏幕暗亮,一切如常,没有新消息提醒。
越间彻回国了。不知道假期还是长居。
反正没有联繫她。
第二天晚上,排班该她休假,可她还是去了一趟店里。说是看梁夏,其实只是为了回家时路过一下limbo。
这次她穿戴整齐,嘴唇上涂了薄薄一层唇釉。是放学时在屈臣氏买的。
limbo门口仍旧停著很多车,打扮时尚的年轻男女在灯下说笑,保安拉著隔离带,菸头在地上踩出黑印。
越间彻不在。
他或许已经走了。
也或许还在长安。
虞珠迈开步子往家走,鞋底小心避开地上粘腻的酒渍。
这两个答案对她来说没有差別。越间彻如果想找她,总有办法。他知道她的微信,知道她叫虞珠。下午的时候,她甚至还发了人生中第一条朋友圈。
她发的是大学门口的天空,带上了长安大的牌匾。配文是:天气很好。
朋友圈有人点讚。每次她充满期待地点开消息提醒,就又会失望地退出。
到第三天,虞珠確认了一件事。
在越间彻那里,她確实什么都不是。
?
周五晚上,limbo那边又爆了。
十一点以后,弄柠茶门口挤满了人。梁夏和虞珠忙不过来,电话摇来了廖姐。
出单器响得人耳膜发紧。
虞珠站在后备区捣柠檬,捣棒隔著冰块砸在柠檬片上,鼻腔里漫是酸涩的清香。梁夏在摇奶茶,雪克杯晃在耳边,没个停。
快十二点时,店里的手机响了。
廖姐离电话近,拿起来夹在脖子里,手里飞快地打著包:“您好,弄柠茶。”
电话那边很吵,鼓点咚咚砸著。她把听筒挪远一点,眉毛皱起来。
“十五杯?什么口味?”
她从收银台旁边抽出笔,飞快记单。
“手打柠檬六杯,芊芊茉莉四杯,鸭屎香三杯,蜜桃乌龙两杯。正常冰半糖可以吗?哦,都少冰?好的,地址?”
掛了电话,她把手机丟回吧檯,单子往后备区的操作台上一拍:“十五杯,又是limbo。”
虞珠见梁夏一脸不耐烦,擦了擦手:“我去吧。”
梁夏停下手里的动作:“你行不?”
“你摇得快。”虞珠把小票拿过来,“后面单子还多。”
梁夏看了眼门口还没走的客人,嗯了一声。
十五杯饮料装了四只大袋子,分別用杯托垫著,封得严严实实。虞珠把袋口绕在手腕上,推门出去。
外面温度感觉比店里还高些,不知是车流尾气还是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太多。虞珠走了一会儿,鬢角冒出一点细汗。
limbo门口人很多。
隔离带拉出一条弯弯曲曲的队伍,门口保安穿黑色西装,耳朵上別著对讲机。有人在排队,有人在旁边抽菸,有人在车边接吻。路边停著几辆跑车,车灯闪了一下又灭。
虞珠拎著奶茶走到门口。
保安拦住她:“你干嘛?”
“送饮料。”虞珠歪著身子把一手的袋子举高了一点,“里面客人点的。”
保安看了一眼:“外卖不能进。”
“顾客让送到里面。”
“让他自己下来拿。”
虞珠点点头,退到旁边,把袋子的系带往手腕上移了移,腾出一只手打电话。塑胶袋勒著腕骨,杯子在袋子里轻轻碰撞,冰块哗啦响。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您好,我是弄柠茶的。您的饮料到了,麻烦您下来拿一下。”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声音很冲:“我让你送进来。”
“保安不让进呢。”
“你跟保安说我卡座號。”
虞珠转头问了保安,又被拒绝。
“说了,外卖不能进。”
“妈的。”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十五杯让我自己拿?送不进来你接什么单?”
虞珠站在夜店门口,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周围都是人,排队的人往她这里看了几眼,很快又移开。保安低头看手机,没帮腔,也没赶她。
她只能道歉:“不好意思,我在门口等您好吗。”
“操。”
电话掛断。
虞珠拎著奶茶,站在隔离带旁边等。对方没说下不下来,她不能隨便走。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袋子外壁上的水顺著袋底往下滴,她两手提得发麻,也没法往地上放。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撞了一下袋子。
“不好意思。”虞珠下意识说。
对方看都没看她。
十五分钟后,一个男生从门里出来。
他二十出头,头髮抓得很高,身上穿著一件宽大的白t,脖子上掛著很粗的银链。脸红,眼睛也红,出来时身后还跟著两个看热闹的人。
“弄柠茶!”他冲门口喊。
虞珠忙小跑过去:“您好,这里。”
男生低头看袋子,表情很难看:“让你们送个奶茶费死劲。”
虞珠抿住唇,没有再解释。
男生没接袋子,先从里抽出一杯,吸管扎进去,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
“这叫少冰?冰呢?”
虞珠说:“是少冰,时间太久了,冰化了一点。”
“你怪我?”
“没有......”
男生笑了一声,转头看身后的人:“听见没,丫阴阳我。”
那两个人也笑。
虞珠拎著袋子的手指慢慢收紧。她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混著烟味和香水,挥发出一种让人很没有安全感的气息。
男生把手里的奶茶举起来,看看杯壁上掛著的水,又看向虞珠。眼神先扫在她脸上,又移动向胸口。
“你们店就派你出来送啊?”他笑了一下,忽然走近一步,“学生妹?”
虞珠没说话,默默退后了半步。
“长安大的是吧。”男生盯著她口袋里露出一半的校园卡,笑意更深,“现在大学生都这么卷?晚上还出来卖?”
虞珠豁然抬起头,眼神很冷。
男生被她睨了一眼,脸上的笑立刻收了,手里的杯子往前一抬。
“你装你妈呢?”
下一秒,整杯奶茶砸在虞珠锁骨。
杯盖弹飞,冰块、茶汤、奶盖一起炸开。虞珠被奶茶崩了一脸,冰冷的液体顺著领口往下淌,一部分流进內衣里,又顺著淌到小腹,里外都湿透。
虞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砸得有点懵。她还站在原地,手里的奶茶袋晃了一下,杯子撞杯子,沉得几乎脱手。
周围的喧囂安静了一瞬,目光全都聚集在门口的好戏上。
保安终於抬头走了过来:“哎,別在门口闹。”
男生看著被奶茶浇了满身的虞珠,眼神清明了几分,嘴上仍不饶人:“我闹什么?我花钱买东西,不能说不好喝?”
虞珠没吭声。默默把奶茶袋子放到地上,从兜里翻出两张纸巾,先擦掉了下巴上的奶渍。
奶茶被风一吹,干得很快,糖分还留在皮肤上,甜腻腻地黏在胸口。
这几袋奶茶应当是送不出去了。她想。一杯的成本在五块左右,十五杯的成本就是七十五。她一小时才赚十八块,相当於白干四个小时。梁夏那边还在爆单,她不能在这里耗太久。
男生见她不说话,气焰更盛:“哑巴了?叫你们老板来。”
虞珠俯下身,把刚砸在地上的奶茶杯捡起来,收进袋子里。
夜店门口的门开了。
低音鼓点撞出来,带著一股酒气和冷气。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脚步停在台阶上。
“哪位找老板?我就是。”
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高,懒散,带一点被吵到的不耐烦。
虞珠的手停住。
她抬起头。
姬泳站在门口,手里夹著烟,灰色头髮被灯照得发白,身后跟著两个穿黑西装的工作人员。他原本还带著笑,看清虞珠的脸和她胸口那片狼藉后,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他盯著她看了两秒。
“虞……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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