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天还没大亮,刘禹衡就起来了。
小孙已经在门外等著了。他背著一个帆布行军包,里面装著刘禹衡的换洗衣服和隨身物品,自己的东西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布包。
“走吧。”刘禹衡拍了拍小孙的肩膀,两个人出了门。
吉普车在清晨的京城街道上行驶,穿过还在沉睡中的胡同,穿过还没有多少行人的街道。
火车站在晨光中已经热闹起来了。进站口排著长队,扛著行李的老百姓、带著孩子的妇女、穿著军装的干部,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刘禹衡没有走普通通道,小孙拿出证件给工作人员看了看,两个人从侧门进了站台。
九点二十五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声音由远及近,从低沉变得嘹亮,在站台上空迴荡著。
一列黑色的军列从远处驶来,车头冒著白色的蒸汽,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轰隆隆的。
军列缓缓地停了下来。
车厢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三个穿著军装的干部从车上跳下来。
三个人看到刘禹衡站在站台上,同时加快了脚步。
刘禹衡也迎了上去。四个人面对面站著,互相打量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老刘!”
“老李!老吴!老郑!”
四个人互相敬礼,然后老李一把抓住了刘禹衡的手,使劲摇了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嘖嘖讚嘆:“一年多没见,你胖了啊!在京城当大官,吃得好喝得好,养得白白胖胖的!”
刘禹衡笑了,在胸口捶了一拳:“胖什么胖?我这是壮的!你们看看,一身的腱子肉!”
老吴凑过来看了看,摸著下巴说:“好像是胖了一点,脸圆了。”
刘禹衡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也不生气,笑著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別拿我开涮了。一年多没见,你们就不想我?一见面就损我,有你们这样的老战友吗?”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站台上迴荡著,引得好几个人扭头来看。
笑过之后,刘禹衡收起了笑容,看著老李,语气认真了起来:“老李,先给我说说部队的情况。”
老李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刘禹衡:“老刘,部队的任命已经正式下来了。”
刘禹衡接过文件,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第45军,军长刘禹衡,政委李怀远,副军长吴大壮,参谋长郑明远。
“好啊。”刘禹衡把文件递还给老李,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在老李、老吴、老郑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咱们又能並肩作战了。”
“老李,部队的装备怎么样?你给我交个底。”
老李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了。
“军长,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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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衡没说话,等著他的下文。
“部队这次北上,基本上是轻装过来的。迫击炮和山炮都带过来了,数量也够。每个师配了一个山炮营,连排一级的迫击炮也都配齐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但是那两个美式榴弹炮团……全部移交给其他部队了。一门炮都没带过来。”
刘禹衡沉默了几秒钟,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我早就想到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烟雾。
“那玩意得靠公路运输。出了国之后都是山地,公路少,山路多,重炮根本拉不上去。牵引车过不去,炮弹运不上来,到了那儿也是一堆废铁。”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再说了,我们现在还没有制空权。敌人的飞机不是吃素的,那玩意目標那么大,拉上去就是活靶子。还没等我们开炮,敌人的飞机就先来了。到时候別说打別人了,自己还得搭进去。”
“所以移交给其他部队,是对的。再说了,到了战场上,咱们还能再缴获不是?”
老李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就冲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军长还是那个军长,一点没变!”
刘禹衡站稳了身子,把烟掐灭在站台的柱子上,笑了笑,但很快就收了回去。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站直了身子,对著几个人说:“装备的事先不说了。我跟你们说另一件事。”
他朝小孙招了招手。
“去,叫人把东西搬过来。”刘禹衡说。
小孙应了一声,转身跑向站台入口方向。不一会儿,一队穿著整齐军装的卫戍区战士小跑著过来了,大概二十来人,领头的是个年轻的排长,跑到刘禹衡面前立正敬礼:“报告刘司令员!卫戍区警卫营二连三排奉命將物资送达,请指示!”
刘禹衡回了个礼,说:“把东西都搬过来吧。”
“是!”排长转身一挥手,“同志们,跟我来!”
卫戍区的战士们动作利索,两个人一组,有的推车,有的抬麻袋,有的扛纸箱,井然有序地把物资从站台入口处运过来。
老李、老吴、老郑几个人都围了过来。老李伸手掀开一个麻袋的一角,露出里面深绿色的棉衣。
“这……”老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军长,这是哪儿来的?”
“卫戍区调的。”
“好东西啊!这棉衣比咱们配发的那种厚多了,这毛领,这里子,穿在身上肯定暖和。”
“老吴,去,让人来搬上火车。”刘禹衡朝老吴挥了挥手。
老吴二话不说,转身就朝车厢方向跑:“三营的!都下来!搬东西!麻利点!”
车厢里一阵骚动,战士们纷纷从车上跳下来,在老吴的指挥下排成一列,开始搬运棉衣。站台上一下子热闹起来了,战士们像传递砖头一样,一件一件地把棉衣往车上搬。
老李站在刘禹衡旁边,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军长,我问你个事,你別生气。”
“说。”
老李搓了搓手里的棉衣,斟酌著措辞:“你……没犯错误吧?”
刘禹衡愣了一下。
老李见他没有立刻反驳,连忙补充道:“我不是瞎猜。我是想起来当年在晋西北的时候,李云龙那个愣种,被老旅长发配到被服厂当厂长。当了两个月,硬是弄了两百套军装出来。你在卫戍区当了一年多的司令,別也搞了这一套……”
“行了行了行了!”刘禹衡摆了摆手。
他看著老李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好气又好笑:“你拿我跟李云龙比?”
老李嘿嘿笑了两声。
“我跟那个愣种能一样吗?”
“我跟你们说,这批棉衣我早就跟军委匯报过了。现在所有的物资都紧著出国的部队,这是大政策,谁都一样。”
“我让卫戍区调一批物资过来支援前线,这是发扬革命友谊,是卫戍区对即將参加战爭的兄弟部队的支持。正大光明,名正言顺,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
老李听他这么一说,脸上的担忧彻底消散了,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刘禹衡的肩膀:“行行行,是我多嘴了。你是正大光明的,李云龙是偷偷摸摸的,你比他高级多了。”
“什么高级多了?你就不会说话!”
“赶紧让人搬东西去,別在这儿碍我的眼。”
物资很快装车完毕。战士们重新上了车,站台上只剩下刘禹衡、小孙和几个最后检查的干部。
老李站在车厢门口,朝刘禹衡招手:“军长,上车了!出发了!”
刘禹衡看了看手錶,快十点半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掐灭在站台的柱子上,把菸头扔进了垃圾桶。
“走!”刘禹衡说。
车厢里已经坐满了战士。他们穿著崭新的军装,戴著棉帽,背著行军包,膝盖上放著枪,脸上带著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紧张。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刘禹衡从车厢中间走过,战士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有人喊了一声“军长好”,紧接著更多的人喊了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在车厢里迴荡著。
“军长好!”
“军长好!”
刘禹衡一边走一边点头,偶尔伸手拍拍某个战士的肩膀,说一句“好好干”。他走到车厢的尽头,在最里面的一个位置坐下来。小孙坐在他旁边,把行军包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
窗外,站台的铃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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