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禹衡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招待所窗外的槐树上就有麻雀在叫了,嘰嘰喳喳的,叫得人睡不踏实。
他索性起来了,用冷水洗了把脸,把军装穿得板板正正,对著镜子把帽檐压到眉毛上方一寸的位置,武装带扎紧,皮鞋擦亮。
今天是去卫戍区报到的日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门。小孙已经在走廊里等著了,手里拎著个帆布公文包。
“走吧。”刘禹衡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卫戍区的临时驻地设在城西一片旧军营里,这地方原本是国军的一个师部驻地,院子很大,光是营房就有十几栋,还有一座三层的小楼当作指挥部。解放军进城以后,这片营房被军管会接收,经过简单的修缮,现在作为新组建的卫戍区临时驻地。
吉普车在营区门口停下来。
门口站著两个哨兵,荷枪实弹,身姿挺拔,看到吉普车开过来,哨兵抬手示意停车。
刘禹衡从车上下来,整了整军帽,走到哨兵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军官身份证件递过去。哨兵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刘禹衡的脸,確认无误后,啪地立正敬礼,双手把证件递迴来,声音洪亮:“首长好!”
刘禹衡回了礼,接过证件揣回口袋,问了一句:“陈师长和郑政委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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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首长,在!陈师长一早就来了,郑政委也是!”哨兵的声音依然洪亮。
刘禹衡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小孙重新发动车子,驶进了营区。
营区比刘禹衡想像的要大,也比他想像的要规整。
路尽头就是那座三层小楼,灰砖灰瓦,窗户的玻璃擦得鋥亮,楼顶上竖著一根旗杆,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楼前面的空地上,几辆军用卡车整整齐齐地停放著,几个战士正在擦车。
小孙把车停在小楼门口,刘禹衡还没下车,就看到两个人从小楼里快步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三十七八岁的年纪,中等个头,身板结实,方脸膛,浓眉大眼,应该就是89师师长陈继。
跟在后面的那个,比陈继大两三岁的样子,白净面皮,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看著斯斯文文的,应该是89师政委郑莫文。
两个人走到刘禹衡面前,同时立正敬礼。
“刘司令员!89师师长陈继向您报到!”
“刘司令员!89师政委郑莫文向您报到!”
刘禹衡回了礼,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微微点了点头。这两个人他都不认识,不是他从前的部下。
他当纵队司令的时候,下面的部队是另外几支,跟89师没打过交道。这是组织上从其他部队抽调过来划归卫戍区建制的,他得从头开始了解这两个人的能力和脾性。
“陈师长,郑政委,进去说话。”
三个人进了小楼,上了二楼,走进了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一张大办公桌靠窗放著,桌上铺著一块绿色的绒布,上面摆著一部黑色的电话机、一个笔筒、一盏檯灯。办公桌对面是一排文件柜,柜子还是空的。
陈继请刘禹衡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和郑莫文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刘禹衡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先问了第一个问题:“营房修得怎么样了?”
陈继立刻回答:“报告司令员,营房已经修缮完毕了。这片营区原本就是国军的驻地,基础条件不错,都是砖瓦房,不是临时搭建的棚子。我们接手以后,组织战士们把营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该修的修了,该补的补了,现在所有营房都可以让部队直接入驻,水电都通了,伙房也能开火了。”
刘禹衡点了点头。这个陈继说话条理清楚,不拖泥带水,匯报工作知道先说结论再说细节,是个干练的人。
他看了看郑莫文,问了一句:“郑政委,部队的思想工作抓得怎么样?战士们有没有因为调到京城来就鬆懈了?”
“报告司令员,部队刚接到命令的时候,確实有些战士存在鬆懈思想,觉得调到京城来了,不打仗了,可以歇歇了。我们及时开展了思想教育工作,组织全体官兵学习了当前的形势和任务,让大家明白,卫戍区的工作不是放鬆,而是责任更重了。经过一周的学习教育,战士们的思想认识已经有了很大转变,目前部队思想稳定,士气高昂。”
刘禹衡又点了点头。
“陈师长,郑政委,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部队虽然暂时脱离了前线,不再直接参加对残余势力的作战,但是——”
“部队的训练一定要抓起来,一天都不能放鬆。你们要记住一点,这里是京城,是几位老总住的地方。卫戍区的部队,是用来保卫几位老总安全的。”
他加重了语气:“所以,卫戍区的部队,一定要是精锐中的精锐,是要做到『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谁要是觉得到了京城就到了温柔乡,到了马放南山的时候了,可別怪我不客气!”
陈继和郑莫文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立正敬礼:“司令员放心!我们一定抓紧训练,绝不鬆懈!”
刘禹衡看著两人,片刻后微微点头,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坐吧,还有件事跟你们说。”
两个人重新坐下。
刘禹衡回到办公桌后面,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今年十月一號要举行的事情,你们大概也听说了吧?”
陈继和郑莫文同时点头。
刘禹衡继续说:“卫戍区的部分部队是要参加阅兵的。具体哪个部队上,怎么上,到时候还要看上面的安排。但是有一点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们——”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著对面的两个人:“半个月后,我会带人检视一下卫戍区所有部队的训练成果。哪个部队训练得好,到时候我就推荐哪个部队到阅兵场上走一遭。”
陈继和郑莫文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腰板挺得更直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阅兵!
对任何一个军人来说,那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
陈继第一个站起来:“司令员,我代表89师全体官兵向您保证,我们一定拿出最好的训练成果!半个月后,请您检阅!”
郑莫文也站起来,补充了一句:“司令员,我回去就组织全师开展阅兵专项训练,从队列到军容,从步伐到口號,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保证让您看到一支精神饱满、作风过硬的部队!”
刘禹衡看著这两个人,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摆了摆手,让两个人坐下:“行,你们有这个决心就好。半个月后,我看结果。”
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了一份文件,翻开看了看,抬头说:“还有一件事。卫戍区要正式组建作战部、参谋部、后勤部、政治部这些机关部门。现在各部门都缺人,需要从下面的部队抽调干部上来。”
陈继和郑莫文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肉疼。
刘禹衡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让下面的部队出人,尤其是出好的人,哪个当主官的不心疼?一个好的参谋,一个好的政工干部,放在部队里那就是骨干,走了就是挖肉。但这事儿没得商量,卫戍区的架子必须搭起来,各部门必须有人干活。
“所有卫戍区的部队,都要出人。”刘禹衡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回去以后,把你们师里符合条件的干部名单整理一份报上来。不要藏私,把最优秀的人报上来。”
陈继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看了看郑莫文,郑莫文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心疼。
“怎么?捨不得?”刘禹衡看了他们一眼,语气里带著一丝调侃。
陈继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司令员,捨得!我们回去就整理名单!”
郑莫文也跟著点头。
“那就这样吧。各部队还在陆续赶来的路上,陆陆续续的,这半个月应该都能到齐。这段时间我会待在卫戍区,一边等部队到齐,一边完善各部门的机构。你们有什么事情,隨时来找我。”
“是!”两个人同时敬礼。
刘禹衡回礼,目送两人离开办公室,然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脚不沾地了。
他翻开公文包里的文件,开始一份一份地看。编制方案、部队调动计划、驻地安排、干部名单、物资需求……一沓一沓的文件,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睛发花。
他拿起电话,摇了摇手柄,对著话筒说:“接后勤部……对,是我……我要的那批物资,什么时候能到?……还要等一个星期?不行,太慢了,你催一催,部队马上就来了,没有物资怎么驻防?……对,催,天天催,催到他们送过来为止。”
掛了电话,他又翻到另一份文件,是关於营区分配的。来京城的部队有好几支,哪支部队驻哪个营区,营区里的房子怎么分配,哪个团住哪栋楼,哪个连住哪层,都要提前安排好。部队到了就得有地方住,不能让人家来了之后站在院子里乾等。
他拿起铅笔,在文件上批了几个字,放在一边。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小孙端著一杯茶走进来,放在桌上:“司令员,喝口水吧,您一上午都没喝水了。”
刘禹衡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这管家婆当得还挺称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齜了牙,“太烫了!”
小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泡的,您凉一凉再喝。”
刘禹衡把茶杯放下,继续看文件。小孙悄悄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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