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
联大,
应用文理学院。
周三下午。
三辆小货车停在联大创业基地门口,每辆车上码著几十辆蓝白色的踏歌单车。
全新出厂,挡泥板上的logo在太阳底下反著光。
苏莱站在最前面那辆车旁边,手里举著对讲机,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了半寸。
“左边那辆先卸!对,就是那辆,人大和清华的別混了!”
她嗓子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语言清晰,条理清楚。
郭宇抱著笔记本电脑蹲在基地门口的台阶上,屏幕上的后台数据正在实时刷新。
“伺服器跨校区数据分流已经准备好了,gps定位精度控制在五米以內。昨天最后一批智能锁测试全部通过。”他推了推眼镜,把屏幕转给魏易看。
魏易扫了一眼数据面板。
四个新校区的投放点位图密密麻麻,每个投放点的预估骑行热力已经標好了顏色。
人大那片红得发紫。
“北大……”
看著朝这边走的苏莱,魏易轻声开口,“有没有希望?”
苏莱从货车挡板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跟后勤处谈。难度有点大,他们自己也有学生在搞类似项目。”
她压低声音,语气从匯报切成了吐槽模式,“北大那个ofo的创始人戴伟,听说我们要进北大,直接找了校团委。我怀疑就是他们在从中作梗。”
紧接著她话锋一转,眼睛又亮了,“不过老板,你老婆姐姐是真牛逼啊!人大就算了,居然连清华和北航都搞定了!清华后勤处那帮人,平时连学生会的帐都不买,你姐怎么谈的?”
“她没跟我说细节。好像是说她认识了一位副校长的女儿和老婆,这两位是我姐美容院的常客。”
“嘖,难怪。牛逼!”苏莱一脸八卦讚嘆,但很快又切回了工作状態,“总之,人大、清华、北航首批投放各一千辆,这个周末同时上线。联大另外四个校区各再次增加三百辆,今天下午全部到位。”
搬完最后一批单车,苏莱坐在货车挡板上灌了大半瓶矿泉水。
大饼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额角掛著汗,但眼睛比平时还亮。
魏易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学姐,这个月辛苦你了。”
苏莱把矿泉水瓶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笑了。
“现在知道谢我了?当初在驾校你给我看那份计划书的时候,我真以为你也就试试。两百辆样车,一个校区先跑跑数据,跑到年底再说。”
她拿水瓶敲了敲货车挡板,“结果你倒好,九月没过完就要跨校。联大五个校区、人大、清华、北航,八个校区同时铺。你知道我这两天打了多少个电话吗?”
“多少个?”
“別问。问了显得我很可怜。”
她说这话时语气吐槽但脸上掛著笑,从货车挡板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不过说真的。这个暑假到现在,比我这三年加起来都有意思。以前在学生会说破嘴跑断腿也就搞个晚会拉个赞助,现在好歹是把公司做起来了。”
苏莱拧上瓶盖,把空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
“我爸一开始说我胡闹。我就把后台数据发给他看。”
“嗯?”
“我爸自己其实看不懂。但他认识看得懂的人。他找了个高手,人家高手隔了半天回了一句『你们这个留存率確实可以』。”
魏易笑了:“那你爸是被你的数据打服了。”
“不是被数据。”苏莱摇头,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是被你那份计划书。我爸找的那位高手看完了计划书和后台数据,重点看的是用户留存和骑行频次,不是註册量。”
她转头看向魏易,表情难得严肃,“那位高手跟我爸说,註册量可以靠地推堆,留存堆不了。踏歌在文理学院的三十天留存率超过了百分之六十,骑行频次人均每周七次以上。如果能把这个数据复製到其他校区,这个模式就能跑通。”
魏易点头:“他说得对。”
“所以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吧。”
苏莱站起来,叉著腰,大饼脸上露出一个和她那张脸完全不匹配的野心家笑容,“我要在十月结束前,把踏歌铺满联大十二个校区。然后年底前,覆盖海淀区所有高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老婆姐姐搞定了清华北航和人大,我这个打工的怎么也不能拖后腿吧?不然以后怎么好意思拿期权?”
“学姐,你这话说的。你又不是给我打工,你是合伙人。”
苏莱笑了:“是这么个理,但在这个公司,你就是大老板啊!到目前为止钱都是你出的,我一毛钱没出,你就是大老板,没错吧?”
“是是是。苏总说什么都是。”
苏莱满意地走了,边走边掏出手机。
听语气电话那头是北航后勤处的对接人,她说话的调调已经切换到了专业模式。
郭宇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探出头,难得主动开口。
“她这个月瘦了六斤。我每天给她带的午饭她基本没按时吃过。”
魏易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初给苏莱股份,百分之十五,是因为觉得她是个人才。
当上学生会副主席,做事利落,对学校流程门儿清。
关键是有背景有门路。
能帮初创公司趟平行政关卡,这就够了。
这一个月下来她做的远远不止这些。
从暑假一个人在驾校和学校之间来回跑,到开学后对接后勤处、组建校园团队、调度跨校投放,她一个人撑起了踏歌的线下运营。
地推、选点、谈场地、跟校领导周旋、跟供应商扯皮,全是她。
郭宇合上笔记本电脑,说了句让魏易更沉默的话。
“她昨晚两点还在改北航的投放方案。改完了才想起来自己晚饭没吃,泡了碗面,面泡好又忘了吃,继续回邮件。”
过来帮忙的罗晓峰站在旁边,全程听到了苏莱刚才那番话,感慨道:“苏莱学姐太靠谱了。她说搞就真的能搞出来。”
赵刚从货车那边搬完最后几辆车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魏老板当初在驾校捡到她,真是捡到宝了。”
魏易看著苏莱在不远处打电话的背影,她正用那种连珠炮的语速跟北航后勤处的人確认周日上线的最后几个细节,手里还夹著一沓没拆封的投放点標识牌。
魏易当然不承认自己纯属走狗屎运,他纠正道,“她从一开始就是我认定的合伙人!没错,就是这样!”
“咦~”
其他几人齐齐鄙视了他一声。
回到基地办公室,苏莱把各校区负责人的名单贴在白板上,密密麻麻两排名字。
汉语言、新闻、计算机、经管,专业跨度极大。
全是她一个一个拉来的。
她指著名单最上面一排:“这六个人是我从学生会挖的,能力靠谱。每人管一个校区,每天匯报骑行数据和故障车辆。”
又指了指下面几排,“这几个是勤工俭学的,主要做日常巡检和车辆调度。时薪十五,当日结。你要不要过一遍?”
“你定就行。”
“那就这么定了。对了,清华那边郭宇说可以拉几个同学做定点维护,他们对智能锁的技术问题反应更快。北航我打算从学生会志愿者协会那边找兼职。”
魏易看著那份名单,又看看苏莱眼下的青影。
“学姐。”
“嗯?”
“你对踏歌的付出太大了。你这个样子,搞得我和甩手掌柜一样。”
苏莱笑了:“什么叫搞得和甩手掌柜一样。你本来就是甩手掌柜啊。”
郭宇在旁边默默点头。赵刚和罗晓峰同时咳嗽了一声。
魏易无奈道:“你们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苏莱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老板,你放心把地推和运营交给我,这是你对我的信任。你负责搞定资金问题和战略,我负责搞定落地执行。分工明確,各司其职。这个公司缺了谁都不行,当然,有些人的股份更多一些,有些人的更少一些,就不用我提醒你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以后表情又认真起来:
“当初你给我看的那份计划书,有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你说共享单车这个赛道的核心壁垒不是技术,是规模效应和运营效率。我当时觉得这话太狂了,一个没报到的新生说这种话。现在想想,你是对的。技术別人能抄,想法更是容易复製。但规模和效率別人抄不走。”
苏莱说完就继续盯货车去了,马尾在后面一晃一晃的。
办公室里剩下一地还没拆封的智能锁包装箱,和满墙密密麻麻的校区分布图。
魏易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上辈子他在ofo当地推专员的时候,见过太多草台班子式的运营乱象。
单车堆在街边没人调度,坏了没人修,二维码被人撕了三天才有人补。
大家对这种现象都习以为常了,觉得共享单车嘛,损耗高是常態。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上辈子那些乱象不是共享单车的必然结果。
是因为少了一个苏莱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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