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一列喷吐著浓重黑烟的绿皮火车,在一片苍茫的林海雪原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缓缓驶入了鞍山火车站。
车门刚一打开。
一股零下二十多度的刺骨寒风,犹如无数把锋利的钢刀,顺著衣领和袖口就往人骨头缝里钻。
林阳穿著一件厚实的军用棉大衣,头戴栽绒帽,率先迈步走下站台。
跟在他身后的陈锋,虽然也穿了厚棉袄,但还是被这东北的严寒冻得连打了几个哆嗦,眼镜片上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站台外,一辆吉普车早已经等候多时。
没有鲜花,没有欢迎仪式。林阳在出发前就下达了死命令,一切从简,任何人不准搞迎来送往那一套。
吉普车碾压著厚厚的积雪,朝著鞍山钢铁公司的方向疾驰。
车窗外,是一幅令人感到无比震撼的画面。
方圆几十里的土地上,到处都是高耸的脚手架、巨大的塔吊和堆积如山的钢材。无数穿著破旧棉袄的工人,像蚂蚁一样在工地上穿梭。马车、牛车、手推车,甚至还有人拉肩扛,將一车车的沙石和水泥运往工地。
机器的轰鸣声、工人们整齐的號子声、还有大喇叭里播放的革命歌曲,交织成一首粗獷而又充满力量的工业交响乐。
这里,就是新中国工业的长子——鞍钢!
吉普车最终在一片低矮的红砖平房前停下。这里是鞍钢扩建工程的临时总指挥部。
林阳推开指挥部会议室的大门。
一股浓烈的旱菸味混合著劣质茶叶的味道扑面而来。
会议室里没有暖气,只在正中央生著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的水壶滋滋作响。
长条桌旁,坐著十几个人。
看到林阳推门进来,所有人立刻掐灭了手里的菸头,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同志们,我是林阳。”
林阳没有半句客套,直接走到主位上,脱下帽子扔在桌子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
“从今天起,中央正式委任我为『鞍钢建设总指挥部第一总指挥』兼现场督导。”
林阳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在战场上统御千军万马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时间紧,任务重。咱们直接进入正题。”
林阳指了指坐在左侧一位头髮花白、戴著厚底眼镜的老者。在来之前的火车上,陈锋已经把指挥部所有核心人员的资料给他背熟了。
“沈总工,你先来。匯报一下目前三大工程的进度和面临的困难。”
沈志远,鞍钢的总工程师,一位在旧中国就致力於钢铁研究、建国后毅然回国效力的顶级冶金专家。
沈志远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眼镜,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声音因为连日的熬夜而显得非常沙哑。
“林总指挥。”
沈志远的神色分外凝重。
“目前,咱们鞍钢正在全力衝刺的『三大工程』,分別是:大型轧钢厂、无缝钢管厂,以及七號炼铁高炉。”
“大型轧钢厂是重型基础设施的骨骼;无缝钢管厂关乎著咱们国家的国防军工和石油开採;七號高炉则是这一切的源头。”
沈志远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著深深的焦虑。
“苏联专家组虽然给咱们提供了全套的图纸和部分核心设备。但现在,咱们面临著三个几乎无法克服的困难!”
沈志远竖起三根被冻得开裂的手指。
“第一,懂技术的高级工人奇缺!尤其是无缝钢管厂和七號高炉,需要大量的特级电焊工和铆工。咱们现有的技术工人,连图纸上的精度要求都达不到!”
“第二,气候!东北的严寒马上就要到了。气温一旦降到零下三十度以下,钢材会变脆,水泥无法凝固,地基根本打不下去。按照常规的建筑学规律,咱们必须停工,等明年开春再干!”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
沈志远咬著牙,眼底闪过一丝屈辱。
“西方国家对咱们实行了最严密的钢铁和特种合金禁运。七號高炉的几个核心耐高温阀门,苏联那边因为產能问题暂时运不过来。咱们自己又造不出那种特种钢材。没有阀门,高炉建成了也是个死炉!”
听完沈志远的匯报,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三个困难,就像是三座大山,死死地压在所有人的胸口。
坐在沈志远对面的一位身材高大、金髮碧眼的苏联人,忍不住开口了。
他是苏联专家组的首席代表,伊万诺夫同志。
“林將军。”伊万诺夫通过身边的翻译,语气中带著一丝傲慢与不解。
“我在莫斯科听过您的名字,您是一位伟大的指挥官。但是,工业建设不是打仗。”
伊万诺夫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按照你们中国目前的工业基础和工人素质,要在今年的冻土期前完成三大工程的主体建设,这在科学上是完全行不通的。我建议,立刻修改计划,將工期延长八个月。”
翻译官战战兢兢地將伊万诺夫的话翻译成中文。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阳的脸上。
林阳没有发怒,也没有拍桌子。
他只是缓缓地站直了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燃。
淡蓝色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
林阳走到伊万诺夫的面前,深邃的目光犹如两把出鞘的钢刀,死死地盯著这位苏联专家的眼睛。
“伊万诺夫同志。感谢你们提供的图纸。”
林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犹如铁锤砸在铁砧上,掷地有声。
“但是,你刚才说错了一件事。”
“在咱们中国,建设,就是打仗!”
林阳猛地转过身,面向全场的中国干部,声音陡然拔高,犹如惊雷炸响。
“延长八个月?咱们等得起,前线的战士等得起吗!国家的发展等得起吗!”
“西方对咱们禁运,就是想掐断咱们的工业脊樑!让咱们永远当一个只能种地的农业国!”
林阳一把抓起桌上的工程图纸,高高举起。
“没有技术工人?那就给我找!把方圆五百里內所有的铁匠、银匠、修自行车的,全给我徵调过来!老子亲自给各大军区发电报,把退伍的工程兵全给我拉到鞍山来!”
“水泥冻住了不能浇筑?那就烧水!把水烧开了和水泥!给地基盖草帘子,生火炉!就是用人的体温焐,也得把这地基给我焐热了!”
“特种钢材造不出来?那就把战场上缴获的美国坦克的装甲板给老子拉过来,回炉重造!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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