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都是如此。
便是燕箏让寒月去请,太子都说有公务处理,没有露面。
无奈,燕箏只能作罢。
况且,她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她收到消息,燕权要离京了。
燕权在京城待的时间並不能很长,他在军中有任职,就算有父亲母亲遮掩,也不可能长时间消失。
更何况燕箏说了那么多燕家军中的不可信之人,其中好几位都是他素日敬重的叔伯。
父母亲对他们並无什么防备之心,被发现的可能性增大。
而经过这几日的调查,燕权对京中的情况也有了大致的了解,再留在京城也做不了什么。
燕家祠堂。
燕箏与太子说了一声之后,匆匆赶到祠堂,“哥哥。”
看到燕箏,燕权脸上凝重的表情缓和收敛,扬起温和的笑,“箏箏,来了。”
“你要回边关了?”燕箏满目都是不舍。
燕权点头,“此次我回京,还带了一些这些年我暗中培养的人,这些人我都留下。”
“往后他们都听你指挥。”燕权一一叮嘱,“我与爹娘不在京中,只你一人,你要千万小心。”
燕箏点头,“我知道,哥哥。”
燕权抬手揉了揉燕箏的脑袋,“箏箏长大了。”
“但不管有什么事,都可以给我来信,哥哥一直都在。”
燕权的眼里也全是不舍。
他与父母亲在镇守边关,固然条件艰苦,不如京城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但自由隨心,没太多拘束。
这劳什子的京城,在他眼里反而不如边关。
燕箏点头,“哥哥什么时候走?”
“今日傍晚。”燕权心里已有了打算,傍晚出城的人多,他乔装一番顺著人流並不扎眼。
“好。”燕箏自然知道轻重缓急。
她只从袖子里取出三个平安符,递到燕权手里,“哥哥,这是我亲手做的,你与爹娘一人一个。”
平安符针脚细密,可见用了心思。
燕权的第一反应是拉起燕箏的手查看,白皙的手掌光洁如新,只有些许练剑练出的薄茧。
他想起从前在边关时,燕箏也悄悄学习刺绣,给太子送了一个香囊。
最后不仅绣的四不像,还扎了一手的针眼,当时太子心疼的不行,说再也不需她碰这些。
如今不过三年。
箏箏的刺绣便已不输从小学习的世家贵女,不知她暗中用了多少苦功。
燕箏冲燕权展顏一笑,“哥哥,我没事。”
燕权心中思绪复杂,轻轻拍了拍燕箏的肩,“等我好消息。”
他此去边关,会暗中游说父母。
燕权说著,又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抄好的纸,“这些我留在京城中那些人的身份与联络方式,你看过便销毁。”
这些只能记在脑子里。
燕箏记性还不错,她没有拒绝兄长的好意,很快便记在了脑子里。
隨后,她將纸张点燃,烧成灰烬。
“箏箏,万事小心。”燕权最后叮嘱。
箏箏四周全是敌人,过的比他想的还要水深火热,燕箏给了燕权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哥哥,我不是一个人。”
她有合作伙伴的。
燕箏与燕权道別之后,也没有在燕宅久呆,她刚回到东宫,便看到正聘聘婷婷站在少阳宫外的姜盈盈。
“臣妾给太子妃请安。”姜盈盈迎上前来,柔柔弱弱的屈膝行礼。
燕箏扫她一眼,问:“姜侧妃怎么来了?”
姜盈盈低眉垂眼,整个人都显得十分乖巧,“太子妃与殿下给了臣妾一个容身之所,臣妾心里万分感激。”
“臣妾今日贸然求见,是因为刚刚得知了一个消息,想立刻稟报太子妃。”
“江太傅的嫡幼孙女,江芷晴小姐回京了。”
江芷晴!
燕箏眼底闪过一道冷色,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姜侧妃有心了。”
姜侧妃道:“太子妃与殿下都是好人,臣妾希望太子妃与殿下永远恩爱和美。”
顿了顿,姜侧妃又说:“臣妾听说,皇后娘娘將江小姐留在皇宫小住。”
姜盈盈这话是在提醒。
虽然太子妃性情大变,但对太子的占有欲没变,这些时日太子可都没怎么正眼瞧过她。
可她打从心底里清楚,太子看她的眼神……与她从前见过的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没什么两样。
表面看似云淡风轻,实则眼底暗藏著欲望。
只是太子的眼神更隱蔽。
她很清楚,有些事,只差一个契机。
原本她以为上次会是,却没想到燕箏学会了装傻。
但没关係。
没有机会,她可以创造机会,现在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是,姜侧妃入宫晚许是不知,江小姐聪慧伶俐,母后一向喜爱。”
姜盈盈从燕箏的回答里听不出什么,心里愈发提高警惕。
不可小覷燕箏。
她附和著,“太子妃说的是。”
燕箏没再关注姜盈盈,迈步往殿內走去,姜盈盈该说的话也已经说完,便很识趣的告辞离开。
燕箏不必让人打听也知道,姜盈盈说的都是真话。
燕箏还真没收到这消息,但此刻一听姜盈盈说,她便想起来了。
江芷晴是太子太傅的孙女,自幼恋慕太子。
但太子为迎娶她,许下只她一人的誓言,拒绝了江芷晴。
为此,江家將江芷晴送去南边外祖家,一待便是三年。
江芷晴对太子痴心,三年未曾成婚。
前世的这个时候,姜盈盈已经身怀有孕,但太子自觉亏欠她,压下心里对姜盈盈的歉疚和思念,陪在她身边。
江芷晴因著皇后疼爱,入宫小住,与姜盈盈倒成了至交好友。
几次三番帮著姜盈盈诬陷她谋害姜盈盈及其腹中孩子。
原因也很简单。
姜盈盈与江芷晴达成一致,姜盈盈承诺会帮助江芷晴嫁给太子。
不过后来,太子一心只在姜盈盈身上。
江芷晴为此不忿,找姜盈盈麻烦,要挟姜盈盈若是不能帮她入宫,便要说出当初协助姜盈盈诬陷她的事。
姜盈盈嘴上说好,暗中却命人清理了江芷晴。
江芷晴到死,都没能如愿。
虽然如此看来,江芷晴似乎也被姜盈盈所害,但燕箏可不觉得江芷晴无辜。
因为她的变化,姜盈盈这辈子的选择也发生了变化,没有暗中联络江芷晴,而是將这件事告诉她。
目的很简单。
无外乎是想让燕箏与江芷晴爭夺,而姜盈盈便可浑水摸鱼,趁此机会找上太子。
“太子妃。”寒月倒是有些担心,三年前太子妃与太子大婚前,江芷晴便对燕箏敌意很大。
此次回京,又是这个节点,还不定江芷晴要闹什么么蛾子呢!
“没事。”燕箏给了寒月一个放心的眼神。
不管是姜盈盈,还是江芷晴……她都不惧。
“寒月,你去看看,若太子在坤寧宫,你便让人去报,说我有些难受。”
“然后,再將姜侧妃今日说的这些话,传到江芷晴耳里。”
皇后把江芷晴留在宫里,她可不觉得真是为了敘旧。
寒月按照燕箏的吩咐便去了坤寧宫。
彼时太子才刚到坤寧宫,他忙著政事,对后宫的事没太关注。
所以他刚进殿,就听到熟悉的温和声音,“太子哥哥。”
喊人的正是江芷晴。
她是太傅的小孙女,自幼饱读诗书,气质沉静內敛,眼神平静却又透著属於她的坚持与执拗。
也正是这份坚持,才让她为太子痴心等了多年。
哪怕是面对再大的压力,她都固收本心,没有退缩。
太子怔了一瞬,表情缓和不少,態度却生疏客气,“江小姐。”
亲疏立现。
江芷晴薄唇轻抿,正想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宫女的声音,“太子殿下,东宫来人了。”
“说是太子妃身子有些不適!”
太子因为上次与皇后坦白的事,已经几日都没再见燕箏。
但此刻听到燕箏身子不適,太子还是转身便走,走到殿门边才想起来,与坐在上首的皇后说了一声“儿臣告退”。
太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江芷晴心里酝酿了一肚子的话,却连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江芷晴连一句“殿下慢走”都没机会说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太子快步离开。
她脸上期待和欢喜的笑容僵住,整个人都透著沮丧与失落。
“芷晴。”皇后的声音响起,“来日方长,明日太子还会来与本宫请安。”
“你也累了吧?先去休息。”
皇后把江芷晴留在宫中,自然亲自让人准备了住处。
江芷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沮丧和失落,很快重整旗鼓道:“是,娘娘。”
江芷晴跟在宫女身后,离开了坤寧宫正殿。
路上,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半夏道:“江小姐別多想,这怀了身孕的人是格外娇气些。”
“太子殿下体贴,这是好事。”言外之意,现在对太子妃体贴,一旦江芷晴成了太子的人,也会得到这份体贴。
江芷晴点头道:“半夏姑姑的话,芷晴记住了。”
半夏將江芷晴送到住处,又留下了小宫女照应,告诉江芷晴有任何需求都可以直接与小宫女提,这才离开。
半夏回了坤寧宫。
“皇后娘娘,奴婢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宽慰了江小姐。”
“江小姐很沉得住气。”
皇后点了点头,“这样的手段,次数多了只会招人烦。”
“只要她沉得住气,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皇后说的自然是江芷晴。
半夏恭敬立在一旁,“娘娘英明。”
另一边。
太子离开坤寧宫之后,快步回了东宫,直奔少阳宫。
他已经好几日没来。
“太子妃呢?”
他进宫门之后便问。
寒月忙道:“回殿下的话,太子妃身子不適,正在歇息。”
太子快步进了內室。
燕箏脸色有些苍白的靠在床上,青丝柔顺的垂著,只是几日不见,她的小脸似乎都瘦了一圈。
太子快步上前在床边坐定,关切询问:“箏箏,身子哪里不適?”
燕箏自然知道,太子这几日都在避著她。
而此刻说话时,虽然语气关心,眼神关切,但眼底深处,还有更复杂的情绪。
似歉疚,似纠结,似为难。
各种情绪交织混杂在一起,让人难免辨明。
这让燕箏都不由的开始好奇:太子……会怎么选呢?
“箏箏?”
太子又喊了一声,燕箏这才似眷恋不舍一般收回视线,“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来看我了。”
一句话,太子的心瞬间软的一塌糊涂,亏欠在此刻占据了上风。
他伸手將燕箏拥入怀里,“箏箏,这几日是孤太忙,忽略了你。”
“你哪里不適?可有宣太医来瞧?”太子关切询问。
“已经传太医看过了。”燕箏说:“我就是有些难受,想吐,胃胀,吃不下东西。”
“太医说,这些都是正常的。”
燕箏的手落在小腹上,“难道殿下是因为我身子不適才来的吗?”
“自然不是。”太子握著燕箏的手道:“箏箏,辛苦你了。”
燕箏从前是多勇敢的人啊。
在战场上,便是在跟敌人的打斗中,一身是伤,也绝不会吭声喊痛。
现在却难受成这样,甚至还瘦了许多。
太子伸手为燕箏捋了捋耳边的髮丝,“箏箏想吃什么?孤陪你多用些,好不好?”
燕箏想了想,说:“就吃些白粥吧。”
她现在只要想到那些荤腥油腻的东西,就想吐。
燕箏从没怀过孕,所以不知道怀孕竟是如此难受的一件事。
“好。”太子点头,立刻吩咐人去做。
很快,一份白粥便被送上来。
放在白粥旁边的,还有几碟各色小菜,带著清清爽爽的酸辣味道。
燕箏今日是真没吃什么东西,此刻看著却有了些食慾。
就著酸辣的小菜,燕箏喝了一小碗白粥。
寒月开心道:“太子妃,您终於能吃下东西了。”
太子道:“这些小菜是谁做的?重重有赏,叫小厨房那边时刻备著。”
显然,这些很开胃,燕箏很喜欢。
寒月低声道:“回殿下,这些小菜是明王殿下今日让人送来的。”
“说是吃著觉得好,兴许太子妃会喜欢。”
太子愣了一下,没想到赵珵还有这样的细腻心思,“他倒是有心了。”
想来,是明王那位已嫁为人妇的情人,吃著这些东西觉得好,才送过来的吧……
想到这,太子就不怎么开心了。
这送来东宫,实在有些委屈箏箏。
一个不守妇道的女子,如何能与箏箏相提並论?
“殿下。”燕箏道:“確实很合我胃口。”
太子道:“那孤让人去明王府要一份方子,让人每日都备著。”
“好。”燕箏点头。
虽然太子觉得这委屈了燕箏,但燕箏喜欢就是最大的道理。
太子又陪了燕箏一会儿,这才藉口有公务处理,离开了少阳宫。
燕箏没问太子晚上还来不来。
爱来不来。
不管太子最后怎么选,这个孩子她都是一定会生下来的。
许是心里还在歉疚和纠结,太子夜里果然没来。
是夜。
燕箏察觉到房內的动静,醒来时,红色身影已经进了內室。
是赵珵。
燕箏一点儿都不意外,她也明白赵珵给她送那些小菜的原因。
毕竟她吃不下已经好几日。
除了刻意避开她的太子,知道的人並不少,赵珵只需稍稍关注,便能知道。
別的不说,就这一点上。
赵珵这个“父亲”做的比太子合格许多。
“王爷有事?”燕箏坐起来,平静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冷淡。
赵珵:“……没事。”
他就是来看看而已。
眼睛適应了黑暗之后,赵珵能借著月光看清燕箏白皙的小脸。
燕箏原本就瘦。
这几日吃不下,下巴更尖了些。
这样的眼神,燕箏並没有觉得开心,反而有种什么东西即將脱离掌控的感觉。
燕箏道:“若没有事,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后续的事,若无十分紧要,直接找寒月……”
燕箏的话还没说完,赵珵便已迅速出现在她面前,两人的距离离的很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燕箏。”赵珵道:“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你將我当成什么?”
他低沉的声音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將他当成工具吗?
赵珵身影高大,此刻一身红衣几乎將燕箏整个人笼在其中。
带来的压迫感极强。
但燕箏丝毫不惧。
她平静回望赵珵,“王爷忘了吗?我们是合作关係。”
是合作关係,也只能是合作关係。
她不知道赵珵好端端的,为什么发生了变化,但如果赵珵过於失控,会给她和孩子带来危险……
燕箏的眼里闪过一道寒芒,她不介意动用些手段。
不过,这是下下策。
此刻燕箏说完,看赵珵的面色过於难看,她自然的拉著赵珵的手落在小腹。
“这些年,皇后一直给我餵不孕的药。”
“赵珵,这些时日,你的一些举动有些过了。太子並不傻,你收敛一些。”
“就当是为了我和孩子。”
燕箏声音很低,尤其是最后一句话。
她话音落下,赵珵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他的面色瞬间变得柔和。
搭在燕箏小腹上的手甚至因为紧张而轻轻颤抖著。
他们的孩子。
“好。”赵珵很快答应,且答应的甘之如飴,一副为了燕箏做什么都愿意的表情。
很好,还能沟通。
燕箏道:“已经很晚了,你现在可以回去了,我和孩子需要休息。”
赵珵很快离开,离开之前还贴心的关上了窗户。
燕箏这才再次睡下。
次日一早。
太子还是过来与太子妃一道用早膳,早膳准备了燕箏喜欢的酸辣味的小菜。
用过早膳之后,太子叮嘱了燕箏几句,便去上早朝。
太子离开之后,燕箏询问寒月,“消息传到江芷晴耳中了吗?”
她问的是关於姜盈盈递给她消息的事。
“太子妃放心,今日一早,江小姐定会知晓。”
正如寒月所言。
江芷晴早早醒来之后,便去给皇后请安。
除她之外,皇后还要接受后宫眾嬪妃的请安,所以只与江芷晴说了两句便让她离开。
江芷晴刚回到房间,她的贴身侍女便进了门,低声道:“小姐,奴婢方才听说。”
“太子妃这几日食不下咽,昨儿您入宫的消息,太子妃原是不知的,是姜侧妃亲自到少阳宫將此事稟报给太子妃。”
隨后,少阳宫便来人,將太子叫走。
以至於她时隔三年好不容易回京见到太子,却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江芷晴眼眸轻闪,道:“我与太子妃也是故交,太子妃身子不適,我自该去看望一番。”
江芷晴吩咐侍女准备了一些礼物,这才亲自前往少阳宫,给太子妃请安。
江芷晴刚到,便有宫女进来稟报,“太子妃,江小姐求见。”
“请进来吧。”燕箏这几日身子不適,又听了张大夫的话,避免剧烈活动,以静养为主。
所以这几日不是刺绣,便是看书。
她坐在软榻上,被寒月扶著起身,去了外殿接见江芷晴。
江芷晴一身青色衣裳,气质沉稳,给人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感觉。
她不卑不亢的进门,行礼,“臣女江芷晴,给太子妃请安。”
“江小姐不必客气。”燕箏道:“江小姐请坐。”
江芷晴正要说话,燕箏却是给了寒月一个眼神,寒月瞭然的点了点头,带著屋內伺候的下人们离开。
便连江芷晴的侍女,也得到她的示意。
江芷晴的侍女犹豫的看向自家小姐,江芷晴点了头,侍女这才退下。
殿內只剩燕箏和江芷晴两人。
燕箏道:“昨日之事,江小姐不必生气,我只是想见江小姐而已。”
江芷晴眼底闪过一抹凝重,“太子妃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江小姐离京三年,仍旧孑然一身,是还在等殿下吗?”燕箏直入主题。
许是因为怀孕的关係,她的心情並不很好,也不想与人过多的虚与委蛇。
对江芷晴,更不需要。
江芷晴抿唇,“太子妃何意?”她没否认。
燕箏笑了,“江小姐对殿下痴心一片,便是本宫也不免动容。”
“本宫请江小姐过来,是想告诉江小姐。”
“江小姐的夙愿,本宫可助江小姐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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