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书房光线昏暗。
    赵耀推门进来时，陆均赫正一人站在窗前，垂著眼眸看向一楼庭院的方向。
    “我还是想再跟你確认一遍。”赵耀出声询问道：“你真的打定了主意，要把韵韵送走？”
    陆均赫脊背微僵，视线依旧落在正陪著孩子嬉闹玩耍的曲韵身上。
    他嗓音沙哑，裹著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嗯。”
    “离我远一点，不在我的身边，她和孩子才能不受牵连。”
    赵耀往前走了两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知道曲韵心里不想走，昨天晚上因为这个事情，一整夜都没有睡著觉。
    赵耀帮忙劝解道：“你可以把你老婆和孩子先安置在我这里啊。”
    “陆均赫，咱们都多少年的交情了，难道你还信不过我？我拼尽全力都会护住他们娘俩的，你没必要赶曲韵走，反而还伤了她的心。”
    话音落下后，陆均赫迟迟没有应声。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窗外隱约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衬得此刻的这份沉默更加压抑。
    陆均赫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见他这副模样，赵耀心头猛地一沉，方才还揣著的几分侥倖直接消散了。
    他语气无比沉重，“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还是执意要走到那一步？”
    陆均赫终於抬起了头，点了点，眼底是一片晦暗。
    赵耀喉头滚动，没再说话。
    他抬起手，重重地在陆均赫紧绷著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不破不立。
    或许有的时候，结束才是新的开始。
    良久后，陆均赫捏了捏眉心，哑著嗓子开口道：“先出去吧。”
    “再耽搁下去，该让曲韵察觉到不对劲了。”
    两个男人一起走到了庭院里，司机也走了过来，礼貌问道：“先生，是要出发了吗？”
    曲韵看见陆均赫点头，心里气得要死。
    “糟糕！我的书包忘在赵叔叔家里了，里面有我假期里要完成的作业。”陆谨行突然说道。
    赵耀弯下腰，牵起了陆谨行的小手，“那走，叔叔跟你一起去拿书包。”
    “作业可不能忘啊，大宝贝你未来不是想要考和你爸爸妈妈一样的大学嘛。”
    经过陆均赫身前时，赵耀给他递了个眼神。
    他就是故意的，主动给他和曲韵留出二人独处的空间。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走远后，司机也默默退到了边上。
    陆均赫微微转过身，看著曲韵脸上圆鼓鼓的腮帮子，他放软著语调哄道：“还在生我的气啊？”
    “后备箱里有很多零食，都是你和儿子爱吃的。另外我还准备了些滋补的营养品，你帮我回去送给咱妈和秋红阿姨，好不好？”
    听到这话，曲韵看了一眼。
    营养品全是价格高的，包装精美。
    她带著几分怒气说道：“陆均赫，你干嘛又乱花这种钱，现在不是要省钱吗？”
    早点清算赔偿完，才能早点解决这件事情。
    他才会回到她和孩子的身边。
    想到这，曲韵鼻尖有些发酸。
    “这怎么能算乱花钱呢？”陆均赫低声道，“这是我当女婿的一点小心意。”
    他抬起手想轻轻碰一下曲韵的手背，但又怕惹她反感，只能在半空中顿住，轻声许下承诺道：“我向你保证，处理完手头所有棘手的事，会立刻赶到你和儿子的身边。”
    “我们拉鉤约定怎么样？”
    闻言，曲韵低下了头，目光落在男人摊开的左手上。
    上面空空如也的。
    陆均赫没有戴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戴著的戒指，也没有戴儿子送给他的那只手錶。
    ——他到底打算做什么！
    曲韵心口又胀又疼。
    她气这个男人什么都不和她说，就知道一味地把她送走。
    她又不是以前的那个曲韵了，她现在也可以面对那些不顺心的事情啊。
    大概是赌气，曲韵往后退了半步，別开脸回答道：“不要。”
    “我才不要和你拉勾呢。”
    “你爱来不来，反正我是不会等你太久的。”
    陆均赫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他又额外给了司机一点钱，只求他路上慢慢开，把人平平安安地送到目的地就行。
    陆谨行拿著书包，和屋子里的咪咪做最后告別，然后走了出来。
    一上车，司机就繫上安全带准备出发了。
    车子开出去数米远后，曲韵到底忍不住回过了头。
    陆均赫孤身一人站在偌大的庭院里，身影被灯光拉得漫长而孤寂。
    他一动不动地看著他们的方向。
    捨不得移开半分。
    陆谨行並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妈妈现在要带他去找外婆玩。
    他轻轻地拉了一下曲韵的衣袖，稚嫩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忐忑，“妈妈，爸爸和我说他很快就会处理完事情，然后来陪我们。”
    “这是真的吗？爸爸真的会来吗？”
    曲韵点了点头，握紧小傢伙的手。
    她声音温柔篤定：“嗯，会的。”
    “爸爸从来都不会食言。”
    *
    秋红阿姨收到消息，早早就守在门口等著了。
    看到曲韵下车，她很高兴，又有点遗憾：“可惜你妈这段时间都不怎么清醒，不然知道你回来，她肯定比我还要高兴。”
    另一侧的车门打开，陆谨行跳到地上。
    他礼貌地喊道：“姨婆婆好。”
    秋红阿姨眼睛都亮了，抱起陆谨行往屋內走，“好孩子，嘴巴怎么这么甜，这么有礼貌呀？”
    “姨婆特意给你做了糖醋排骨，还炸了小酥肉、蒸了蛋羹，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你有喜欢吃的菜，一定要告诉姨婆好不好？”
    陆谨行眉眼弯弯地回答：“姨婆做的菜我都会喜欢，妈妈说姨婆做饭可好吃了。”
    司机躬身打开后备箱，把里面的零食、礼盒、行李箱等等全部都搬了出来，还送进屋內。
    东西尽数安置妥当后，他擦了擦额角薄汗，转身便要告辞返程。
    曲韵递出了一包没拆过的纸巾。
    她內心有些纠结，但还是鼓足勇气开了口：“叔，麻烦您把这辆车留给我好吗？”
    “您可以去村口坐城乡公交，到县城再转车搭高铁回去，行吗？”
    司机闻言面露难色，“太太，这怕是不太好办，陆先生的意思是......”
    曲韵早有准备，拿出一沓现金，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司机的掌心里。
    她眼底带著恳切：“这钱您拿著，就当是我麻烦您绕路转车的补偿。”
    “拜託帮我这个忙吧，而且千万別告诉陆均赫，可以吗？”
    司机捏著厚厚一叠钞票，迟疑片刻，抬手將现金全数递迴了曲韵的手中，他说道：“太太，万万不可。”
    “先生出发前已经给了我丰厚的酬劳，这笔钱我不能再收。”
    曲韵也不想再为难一个拿钱打工的人。
    她点了点头，以为是没有希望了。
    谁料司机从腰间取下了车钥匙，交给了她，“车我留给您，方才您交代的话，我也会守好分寸，不会多言的。”
    曲韵目送了司机沿著乡间小路渐渐消失的背影。
    她把车钥匙收进了口袋里。
    一转过身，发现屋子的房顶上好像换了新的彩钢瓦，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疑虑。
    秋红阿姨见状，顺著她的视线望了眼屋顶，主动解释道：“前阵子连著下了好几天大暴雨，老屋顶有点漏雨，我便找人加装了这块彩钢瓦遮雨。”
    曲韵眉头微微蹙起，“这事儿您怎么也没和我说啊。”
    “您一个人在这边，平常还要照顾我母亲，一定辛苦了吧。”
    “不苦不苦，有人帮忙的。”秋红阿姨笑了起来。
    她解释帮忙的那个人就是曲韵先帮忙介绍律师的那户人家。
    那场官司一审结果很好，一家人心里都记著曲韵的恩情，过来探望过好几次，彩钢瓦也是家里男主人帮忙联繫的好施工团队。
    曲韵点了点头。
    秋红阿姨看得出她这次回来比上一次还要低落。
    也不知道在京市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路舟车劳顿，就別站在外头吹风了，进屋歇会儿，饭菜马上就能上桌。”秋红阿姨宽慰道。
    曲母坐在竹椅上，轻轻摇晃著。
    她眼神涣散茫然，对外界动静的反应越来越迟钝了。
    陆谨行跑到她的膝前轻声喊：“外婆。”
    曲母空洞洞的眼底略微浮现出了一丝暖意。
    “外婆，你要快点好起来噢。”陆谨行瓮声瓮气地说道，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外婆的身边，两只小手轻轻地给外婆锤著腿。
    仰起脸的小脸上满是孩童纯粹的期盼：“外婆，我给你捶捶就舒服啦。”
    “等你好起来了，可以带我去玩吗？”
    曲母整个人怔怔的，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小傢伙的发顶。
    她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著什么，分不清是应答还是无意识地呢喃，不过她始终没有推开孩子，任由陆谨行安安静静守在身侧。
    不多时饭菜端上桌，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陆谨行规规矩矩地坐好了，等长辈先动筷子以后，他才开始夹菜。
    糖醋排骨夹给秋红阿姨，小酥肉夹给妈妈，蒸蛋羹则是用勺子舀到外婆的碗里。
    他还轻轻吹了吹，让蒸蛋可以快点冷却下来。
    陆谨行品尝一口后，夸了起来：“姨婆做的菜是世界上最最最好吃的菜了。”
    秋红阿姨笑得嘴巴都快要合不拢了。
    她侧过头看向曲韵，由衷感嘆道：“你真是生了一个很好的儿子啊，小小年纪就懂得疼人，平常在家没少哄你和均赫开心吧？”
    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曲韵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秋红阿姨也看出了些什么，等吃完晚饭，陆谨行陪著外婆坐在院子里，曲韵和她一起收拾碗筷时。
    她才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不是和均赫吵架了？”
    “他犯什么大错误啦，惹得你这么不高兴。”
    曲韵指尖一顿，摇了摇头，“没有，他没犯错。”
    吵架也谈不上。
    只是她是真的很不高兴。
    这男人也不知道打个电话过来继续哄哄她。
    难道她上车前的生气还表现得不够明显吗！
    曲韵刚一想完，放在八仙桌上的手机就想了起来。
    秋红阿姨只感觉到有一阵风从她脸上刮过。
    她看著曲韵兴高采烈跑去拿手机的样子，笑著摇了摇头。
    曲韵只以为是陆均赫打来的电话。
    走到后院，她才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固定座机號码。
    带著疑虑，曲韵接通了：“喂，您好？”
    电话內安静了很久。
    一道女声缓缓响起：“是我，閆肃玲。”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