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谨行趴在茶歇室的桌子上写作业。
    男秘书泡了一杯咖啡过来，將杯子轻轻推到曲韵的面前。
    咖啡豆的香气瀰漫开，曲韵鼻尖微动。
    秘书坐下后，笑著说道：“太太，还是老配方，半糖加浓缩牛奶，我记了您的习惯很多年。”
    他眼底布满著红血丝，西装袖口也褶皱杂乱了，像是累了一天的模样。
    曲韵指尖摩挲著温热的杯壁，轻声道：“难为你还记得，我都很久没这样喝过了。”
    “我怎么会忘呢。”秘书扯了扯嘴角，思绪飘回数年前，“那时候我刚调到陆总身边做秘书，您还怀著孕。”
    “您不知道，我们那个时候全公司上下最盼著您来找陆总了，只要您一出现，陆总准提早结束所有会议，让我们所有人都能准点下班。”
    那个时候的公司正在缓慢的上升期。
    所有人都斗志昂扬，满心期许。
    “只是现在早已物是人非。”秘书低下头，看著自己交叠起来的双手，声音低了好几分，“当年一起共事的老同事，都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连我也要离开这里了。”
    曲韵心尖一颤，眉宇间布满了浓重的担忧。
    她知道事情严重，但没想到会严重到这样一步，陆均赫连身边最信任的员工都不要了。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窗外隱隱响起车流的声音。
    秘书开口解释道：“一大清早圈內就爆出了陆总母亲买凶杀人的消息，说是还是警方直接上门带走的，罪名基本坐实。”
    “今早开盘，公司股价直接断崖式大跌，蒸发的市值远远超过了我们所有人的预估......”
    曲韵指尖收紧，掌心上缝针的地方突然有些痛。
    这一切和她也有著密不可分的关係。
    秘书读了顿，语气愈发无力：“祸不单行，我们这几年的核心项目还被竞爭对手陷害了，那群人蛰伏已久，放出利空消息后，趁股价暴跌，大肆在二级市场低价吸纳流通股份。”
    按照这样持续收购的架势下去，控股比例很快就会追上陆均赫手里的原始股份。
    到时候，整个公司都会彻底易主。
    如此一来也保不住陆家。
    保不住一切。
    “陆总今天一整天都在和董事会周旋，连午餐都没吃......”
    曲韵喉头乾涩，她追问道：“那现在是什么解决办法都没有吗？”
    “筹措资金、找人拆借，或是起诉对方恶意收购，全都行不通？”
    秘书摇了摇头，只回答了短短四个字。
    ——“回天乏术。”
    背后的那伙人布局多年，把所有的证据做得滴水不漏，就算是起诉，没几个年头，都扭转不了局面。
    如果閆肃玲没被拘留可能还好......
    又或者说，他们就是在等这样一个负面新闻爆出来的机会。
    註定会发生的问题，只是时间上或早或晚罢了。
    秘书嘆了很沉的一口气，“陆总心里好像也清楚结局了，提前给我们所有老员工结算了丰厚的遣散费，让我们趁早另寻出路。”
    “不必陪著公司一起扛这场灭顶之灾。”
    话音落下，走廊外传来零散的脚步声，董事会漫长的会议终於结束。
    茶歇室的门被推开，陆均赫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肩背却透著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下頜线紧绷，眼底是挥之不去的倦意。
    隔板后面，一直埋头写数学作业的陆谨行拿起橡皮，偷偷擦掉了竖式旁“回天乏术”这四个字。
    秘书朝著陆均赫点了下头，就离开了。
    “你怎么带著孩子过来了？”陆均赫笑著问道，嗓音沙哑。
    曲韵站起身，走到了他的身前，抬手轻轻抚上这个男人疲惫的脸颊，温柔问道：“陆均赫，你累坏了吧？”
    “我们回家吧。”
    两个人一起走到隔板后，要叫陆谨行。
    陆谨行下意识地把手錶盒子藏进了书包里，他知道爸爸的公司好像出了什么大事，他不应该乱花自己的压岁钱的。
    爸爸......可能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喜欢他送的礼物。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著急的原因。
    陆谨行不小心手抖了一下，反而弄巧成拙。
    手錶盒子“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是什么？”陆均赫弯下腰，捡了起来。
    盒子已经开了，里面安静躺著一只镶钻的男士手錶。
    陆谨行垂下脑袋，仿佛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
    他无比小声地回答道：“礼物......是我本来想要送给爸爸的礼物......”
    曲韵帮著解释道：“我们放学后一起去了商场，这是小朋友特意给你买的礼物，他亲自挑选的。”
    陆均赫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他直接把新的手錶戴上，抬手揉了揉陆谨行的小脑袋：“谢谢我儿子。”
    “这是你送给爸爸的第一份礼物，爸爸会珍藏一辈子的。”
    陆谨行眼眸亮了亮。
    到底还是个小孩，阴霾的心情一扫而空。
    陆均赫欣赏了很久，突然抬起头望向了身边的曲韵，他眼底带著几分打趣的期待，“儿子的礼物有了，你的呢？”
    “我老婆是不是也偷偷给我准备礼物了？藏在哪了？”
    曲韵闻言，耳根红了一下。
    她偏过头，和陆谨行刚才如出一辙的羞涩扭捏，“没有，我什么都没给你准备。”
    陆均赫不相信，想摸她的外套口袋。
    曲韵捂著不让，他乾脆伸手揽住她的腰，一把將她打横抱起，在原地轻轻转了两圈。
    曲韵猝不及防，下意识环住了男人的脖颈。
    “真的没有？”陆均赫的鼻尖抵著她的额角，带著一股小孩子般的执拗问道。
    陆谨行从曲韵的包里拿出了丝绒盒。
    他高兴地喊：“爸爸，我找到了，妈妈给你买的礼物是戒指！”
    “妈妈也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两个大人同时转头看过去。
    曲韵喊道：“陆谨行，你这个小叛徒！”
    陆均赫则是放下了曲韵，从盒子里拿起那枚男士戒指。
    他眼眶莫名发热。
    原本以为今天是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
    结果，却成了他觉得最幸福的一天。
    只要是在曲韵的身边，就总会有好事情发生。
    陆均赫看了眼曲韵依旧包扎著的左手，先將戒指戴在了右手的无名指上。
    然后他一手揽住他的爱人，一手牵住儿子。
    走出公司后，陆均赫才低下头，看著身边两个在他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大一小，声音沉稳道：“对不起，接下来你们可能要跟我一起承受一些风波了。”
    “我保证会让这一切儘快结束的。”
    他想他的人生该迎来迟到的春天了。
    这场春天，一定经久不衰。
    *
    陆均赫公司正式宣告了破產。
    不久后，他名下的所有豪车、別墅、商铺等等都被法院统一查封了，需要等待后续的清算抵债。
    曲韵名下有几套房子，但因为怕有记者去蹲守採访，不敢住。
    一家三口乾脆搬进了普普通通的居民小区里。
    没想到陆谨行特別喜欢这个地方。
    以前住別墅，周围都没有邻居，更別提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但是小区里不一样，人多热闹，孩子也多。
    陆谨行现在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每天吃完晚餐后下楼和朋友们一起玩，有的时候真的和七岁的小朋友一样。
    他玩到不想回家了。
    搬过来一阵子后，陆均赫和曲韵还一起去接了当初研学登山时救下的流浪猫。
    其他猫都已经被爱心人士收养，只剩下一只后腿因为受伤导致走路微微跛脚的小猫。
    曲韵並不介意。
    小猫带回来后，最亲近的人是陆均赫。
    陆均赫虽然嘴上没表示过什么，但最爱做的事情就是躺在阳台上一张前房主留下的老旧布艺躺椅上，一边晒著各个时段的太阳。
    一边把小猫搂在怀中轻轻顺毛。
    这天黄昏，陆谨行又是早早地就下楼找朋友玩了。
    一楼孩子们此起彼伏的笑闹声传到楼上。
    陆均赫洗完碗后，照旧斜靠在阳台的躺椅里，小猫蜷在他腿上，呼嚕声轻微绵长。
    一人一猫都安静地享受著。
    曲韵左手手心已经恢復，她榨了两杯芒果汁，一杯等著小傢伙玩累了回家喝，另一杯则是被她拿在手里，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上后。
    轻轻贴在了陆均赫的脸颊上。
    “刚榨好的芒果汁，你尝尝，今天买的芒果感觉格外甜。”
    陆均赫抬手接过杯子抿了一大口，清甜绵密的果肉滋味在舌尖散开。
    他隨手將果汁放在一旁，怀里打盹的猫一直没醒。
    曲韵看了一眼，站在躺椅侧边打趣道：“陆均赫，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真的很像一个提前安享晚年的老爷爷哎。”
    害得她一个热爱工作的人都有点想提早退休了。
    到时候她也要买一张躺椅，在阳台上享受太阳。
    陆均赫低低笑出声音，胸腔震动。
    怀里的猫不知怎的醒了，轻轻蹬了蹬后腿，慢悠悠跳下地，去角落里舔起了爪子。
    曲韵没反应过来，一侧起身，腰忽然被坐起来的男人搂住。
    陆均赫稍一用力就把她拽进了怀中。
    躺椅发出“咯吱”一声轻响，隨后开始慢慢摇动了起来。
    曲韵挣扎著想起，“一会儿你儿子回来会看见的。”
    “你儿子看见就看见唄。”陆均赫低声道，用戴著戒指的左手摩挲著曲韵的戒指。
    他把下巴轻轻抵在曲韵的发顶上。
    曲韵也安静了下来，忽然呢喃起来：“陆均赫，我最近老是会做过去的梦。”
    “我梦到你带我去那间寺庙，你抽了三支签，三支都是孽缘。我们分分合合，前两次如果都是孽缘的话，我们能度过这第三次吗？”
    男人胸膛轻颤，篤定地回答：“能。”
    曲韵把头抬起了一些，髮丝落在了他的脸上。
    她有些担忧，“如果不能呢？前面两次......我真的差点以为我们是孽缘。”
    陆均赫抬起手，重新把她的脑袋扣进了怀里。
    他一直都没有再说话。
    曲韵以为，他不会说了。
    毕竟那只是她的梦而已。
    下一秒，男人坚定的声音响起：“那就对抗天命。”
    他说：“天命可违，曲韵不可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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