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锦加完班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卸了妆洗完澡,刚把自己扔进柔软的被子里,手机就亮了。
屏幕上映出柏君泽的脸——他应该刚洗完澡,头髮还是湿的,上身裸著,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地围了一条白色的浴巾。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晃著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玻璃杯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暖黄色的灯打在他身上,勾勒流畅而结实的肌肉线条。
锁骨下方那颗水珠还没擦乾,正沿著腹肌的纹理缓缓往下滑,没入腰间的浴巾边缘。
顾云锦的目光在那颗水珠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非常镇定地移回他脸上。
“你这是在干嘛?大半夜的,美人出浴?”顾云锦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把手机靠在床头柜的水杯旁边。
柏君泽没有接她的玩笑,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我今天跟我父亲吵了一架。”
“你爸?吵架?”顾云锦有些意外。
“因为孟晚晴,他想让她以继母的身份上台致辞,我不同意。她可以以柏家二房太太的身份坐在台下观礼,但要上台,不行。”
顾云锦没有追问原因,她换了个姿势继续趴著。
“然后呢?”
柏君泽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上。
“我十岁那年放学回家,佣人开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特別奇怪。
我那时候不懂,还问他们是不是爷爷给我买了新玩具。
走进去才发现,客厅里有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
我妈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
我爸坐在沙发上,怀里抱著那个女孩,旁边坐著孟晚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后面那几年的日子,我其实不太想回忆。
“印象最深的就是天天吵架,我妈和我爸,两个人都是炸药桶,一点就著。
我妈那么强势的人,受不了他在台城有另一个家。
我爸又觉得自己没错,觉得失忆不是他的责任,两个妻子他都想要,两个家他都想顾。
怎么可能?每天回到家都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从客厅吵到书房,从书房吵到臥室,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听到楼下有砸东西的声音。”
“相比离婚,我更怕他们吵架。他们真正离婚那天,我反而鬆了口气,离了就不用吵了。
他们离婚后,我谁也不不想跟,后面爷爷就来接我一起去住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初中那会儿我特別叛逆,特別混帐。打架、逃学、去网吧,反正就是不读书。
很多时候都是我妈带著我继父和几个佣人,一家一家网吧地找我。
云京城大大小小的网吧她翻了个遍,她那么强势的一个人。
推门走进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一排一排地找,找到我就拽著耳朵拎出来。
顾云锦听著他描述的画面,没忍住弯起了嘴角。
柏君泽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你笑什么。”
“不好意思,想像了一下,”
“拽耳朵?真的是拽耳朵吗?能不能描述一下细节——卓姨那么厉害的人,怎么拽的?拽完你什么反应?”
柏君泽没想到她会对这个细节感兴趣,愣了一下才说:
“……就是拽著左耳朵往外走,我歪著头被她拎著穿过整个网吧,所有人都看著,那画面丟人得我到现在还记得。”
顾云锦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笑完又追问:“你那时候什么髮型?该不会是那种遮住眼睛的长刘海吧?”
柏君泽沉默了一秒,然后闭了一下眼睛,像是极其不情愿地承认。
“……是,毕竟那会流行杀马特嘛。”顾云锦笑得肚子疼。
“我在网吧门口甩开她的手,说了很难听的话。
我都跟她说了不用她管,她都离婚了,已经不是柏家的人了,凭什么管我,你管你自己的新家去。
后来是崔叔把我拉上车,一路跟我说你妈找了你四个小时,从城南找到城北。我坐在后座上一句话都没说。”
他把酒杯搁在茶几上,“我爸从来不去网吧找我。
但老师找家长的时候,他会来。
回家后也不问我为什么逃学,不问我在学校跟谁打架,直接抽皮带打。
皮带打在背上那种疼,我记得很清楚。他不是那种跟你讲道理的父亲,他只会用皮带说话。
他打得越狠,我越不服。
爷爷从来不打我,每次我闯了祸,他就让我搬个凳子坐在他书桌旁边,他亲自监工。
他从来不讲大道理,就是陪著我抄,一抄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我妈又把我从网吧里面抓回来,我爷爷又罚我抄书。
他跟我说,你要是再这么混帐下去,以后我的棺材本都要被你气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笑得鬍子一翘一翘的。
我看著他满头的白髮,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爷爷老了,我妈也累了,没有人有义务一直为我兜底。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读书、考试、学商业。虽然还是经常跟我妈吵架,但至少不逃学了。
崔叔就一直帮我们调和关係。”
顾云锦枕著胳膊,隔著屏幕安静地看著他。
“那得好好谢谢爷爷和妈。要不是他们把你扳回来。
你现在大概是云京最有名的紈絝子弟,每天开著跑车到处惹是生非,我就不会在烧烤摊上见到你了。”
柏君泽轻轻笑了一声。
柏君泽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靠在沙发上。
“后来我妈和崔叔结婚了,生了依依。依依很可爱,从小就特別黏我。
我妈抱著她来老宅看我,她话还说不利索,就会抱著我的腿喊『哥哥哥哥』,口水蹭我一身。”
“孟晚晴的两个孩子也是,小时候每次见了我都怯生生地喊大哥,后面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喜欢跟著我转。
但我就是没办法喜欢他们,我知道那件事不关他们的,他们出生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可我没办法。”
顾云锦轻轻“嗯”了一声。
“我妈虽然有了依依,对我的关心从来没有少过。
她和崔叔搬了新家,专门给我留了一个房间,我那时候叛逆不肯去,她就每周跑老宅来堵我。
后来我一直在想,我爸和我妈对我的区別到底在哪里。
其实区別不在嘴上也不在心里——区別在行动上。
我妈骂我最凶,管我最严,但也是她在我身上花的时间最多。
她再婚以后有了依依,对我的关心一点没少。
该打的电话一个不缺,该跑的路一趟没少跑。
“我爸呢?他也会来,也关心我。但只有在他有空的时候。”
柏君泽的声音很淡,“他很忙,忙公司的事,忙台城的生意,忙孟晚晴那边的家。
我的时间和他的行程衝突时,永远是我的事情被排在后面。
他觉得男人不应该把时间花在这些小事上,孩子有母亲管就够了。
“他对你,我觉得更多的是愧疚。”顾云锦说。
“也许吧。但他的愧疚从来没有变成过行动。
后面我不叛逆了,他会在很久以后跟我吃顿饭,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你做得不错』。
就这样,没有『那时候我也应该多陪你』。
他可能觉得话说到了就够了,但很多事情,不是一句话就能翻篇的。”
柏君泽垂下眼,“所以后来我想明白了。
说到底,我妈在我身上花了多少时间,我爸花了多少时间,这个帐算得清清楚楚。
爱在哪里,时间就在哪里,时间不会骗人。”
屏幕两端安静了片刻。顾云锦翻了个身从趴著变成侧躺,把手机拿近了一些。
“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可是柏家最厉害的人?”
柏君泽闻言微微挑眉,低头看向屏幕。
顾云锦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你是柏家最厉害的人,马上又要有我这个厉害的妻子了。
以后谁再让你不高兴,我第一个衝上去替你骂他。”
柏君泽被她这话逗得轻轻笑了一声。
“行,那我以后就靠你保护了。”
他说,语气里带著笑意。
“那当然。”顾云锦拉高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你明天你有空吗?帮我看一下美甲的顏色款式,我选了几个,选不好。”
“发给我,我帮你挑。”
“你眼光行不行啊?”
“我挑老婆的眼光还行,挑美甲应该也不会太差。”
顾云锦被他的逻辑堵得无言以对,只好红著脸嘟囔了一句“晚安”,然后掛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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