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周,云京柏家二房大宅的书房里爆发了一场激烈的爭吵。
柏景川坐在紫檀木书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婚礼流程表,上面详细列明了新人宣誓、双方父母致辞、交换戒指等各个环节的时间和顺序。
他拿起笔,在“男方家长致辞”那一栏后面加了一个名字:孟晚晴。
柏君泽站在书桌对面。
“爸,您作为父亲致辞,我没有意见,但她不行。”
柏君泽可以接受父亲作为新郎父亲上台致辞——那是血缘,是规矩,他认。
但孟晚晴不行,他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仰望父亲的小男孩了,他在三十三岁的年纪,不会再为表面的父慈子孝委屈自己最在乎的人。
“她是你继母。”
柏景川放下笔,“法律上她是我的合法妻子。
你结婚,男方父母不上台像什么话?胜男和崔清河都可以上台致辞,为什么我和晚晴不行?”
“您上,可以。她上,不行。”
柏君泽的回答和刚才一字不差。
柏景川深吸一口气,额角的青筋已经开始隱隱跳动。
他忍著怒气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儿子站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重新开口,试图用道理说服这个冥顽不灵的儿子。
“你应该知道在那种情况下发生的婚姻,法律上完全站得住脚。
晚晴当年遇到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男人,被她救了,被她照顾了那么多年,我们之间也有感情。
胜男都放下了,你妈那么骄傲的人都放下了,她早就有了自己的生活。
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晚晴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你的继母。
这些年她在这个家里的付出我不允许任何人视而不见,婚礼那天你必须给她这个面子。”
“我不是法官,不谈法律。”
柏君泽站在书桌前,语气依旧是那种让柏景川抓狂的冷静。
“法律说你们是夫妻,那是法律的事。法律可以规定一个人的行为,但规定不了一个人的感情。
我亲眼看著我妈在那几年经歷了什么,也亲身经歷过那几年我是什么样的,也许您没有记忆,但我有。”
柏景川的脸色沉了下来“君泽,你是在怪我?”
“我没有怪您,我理解您的处境,也尊重您的选择,但理解不代表接受。”
柏君泽看著他父亲,“对您来说,孟姨是在您最无助的时候给了您一个家的人。
对我来说,不管您是不是失忆,她都是那个让我妈和我难过的人。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但我接受的是您和她的婚姻,不代表我接受她替代我妈的位置。”
“我的母亲只有卓胜男一个,婚礼那天,她和崔叔都会以新郎母亲和继父的身份出席,还要上台致辞。
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基本的东西。
如果让孟姨和我妈同时站在台上,对我来说——就是对她的背叛。”
“你这是钻牛角尖!”柏景川终於忍不住拍了桌子,茶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胜男从来不会这么想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现在有自己的家庭,她和晚晴在家族聚会上碰面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
“那是她的体面,不是孟姨的。”
柏君泽打断他,“我妈从十岁起就在柏家长大,她学会的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体面。
她可以在家族聚会上和孟姨客客气气地碰杯,但不代表她不介意。”
柏景川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却又发现自己確实无法反驳。
“你马上就是有家室的人了,以后你就会明白婚姻这种事从来不是简单的选择题。
到时候你会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进退两难。
晚晴是你继母,以后也是你妻子的继婆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就不能在婚礼上容忍哪怕十分钟?”
“不能。”柏君泽回答得乾脆利落。
“我不会让我的妻子在婚礼上面对这种尷尬,她不需要在敬茶的时候纠结该叫谁妈,不需要在拍照的时候被安排站队。”
“荒唐!她嫁给我这么多年,给你生过弟弟妹妹,柏家上上下下谁不叫她一声二太太?你现在告诉我她不能上台?”
柏景川感觉自己要被这个翅膀硬了的逆子气死。
柏君泽分毫不让,“这个问题在我这里没有商量余地,如果您执意要让孟姨上台,那我和云锦可以不办婚礼。”
柏景川气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最后拿起笔。
在婚礼流程表上重重地划掉了孟晚晴的名字,把笔往桌上一摔,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柏君泽从书房出来,沿著二楼的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廊尽头的游戏室门半敞著,里面传来弟弟妹妹的笑闹声。
“大哥!”柏文雄抬头看到他,眼睛一亮。
“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柏意寧也仰著头看他,声音和她母亲一样软糯带著台城特有的嗲腔:
“大哥,你留下来吃饭嘛,妈妈今天燉了鲍鱼鸡,好好喝哦。”
柏君泽看著眼前这双同父异母的弟妹,伸手轻轻拍了拍柏文雄的肩膀,又对柏意寧说了句“今天不了,还有事”。
“大哥——”
“我有事,你们自己吃吧。”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踩在地毯上很轻。
孟晚晴端著一盅燉品从楼梯口走上来,看到柏君泽时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她保养得很好,说话时声音软得像台城夏天的芒果冰沙,每个字都裹著一层甜而不腻的糖霜:
“君泽回来啦?厨房燉了虫草花胶汤,清热润肺的,你最近忙婚事肯定累坏了。
留下来吃饭吧,你爸今天特意让厨房加了好几道你爱吃的菜。
意寧天天念叨大哥什么时候回来,文雄也说好久没跟你打球了。一家人嘛,难得聚一聚。”
“不用了,晚上还有安排。”
他说,声音平淡而有礼貌。
孟晚晴的笑容不变,眼底的笑意也没有变,端著小瓷盅的手稳稳噹噹。
她从来不会在柏君泽面前表现出任何不满或尷尬,无论被拒绝多少次,下次见面她依旧是这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那你等一下,我去拿个保温杯给你装一点带著喝——”她转身要走。
“真的不用。”柏君泽已经转身朝楼梯走去。
引擎低沉地咆哮了一声,黑色迈巴赫驶出柏家二房的铁艺大门,匯入云京夜晚的车流。
他没有回公寓,而是把车开到了江边。
这个时节的江边风很大,吹得岸边的芦苇齐刷刷地伏倒又弹起。
他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菸头的红光在风里明灭。
他很少抽菸,几乎没有菸癮,只有在少数情况下才会抽菸。
江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屑。
他想起柏景川那句“你和你妈一样,从来不肯退半步”——也许父亲说得对。但有些事,退了半步就不是自己了。
烟燃到尽头,他把菸蒂摁灭,拿出手机拨了视频电话。
屏幕里映出顾云锦的脸,她还在星耀的办公室里,她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这么晚还在公司?”
“南镇全刚把首饰线的供应链方案送过来,好多设计我都不太满意,我看完就回去。”
她歪了歪头,看著他的脸。
“你怎么在江边?风这么大,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回家跟我爸商量婚礼的事,有些流程上的分歧,已经处理好了。”
他把菸头弹进旁边的垃圾桶,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顾云锦没有追问,他如果不想说,追问也没用;
他如果想说了,不用问也会开口。
“不管分歧是什么,你又不会让步。”
“嗯。”
“那就行了,反正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换了个姿势,把手机靠在支架上,双手拿起策划案继续翻看。
“我们这边的事情我们自己定就好。对了,今天花艺师发了几个布置方案过来,我等下发给你看。
还有蜜月我们打算去哪里,我看了一下档期,婚礼结束正好能腾出几天——”
柏君泽靠在车门上,听她一条一条地数著婚礼的待办事项。
江风吹过屏幕,她的声音被吹得有些远,但每一个字他都听得很清楚。
掛了电话,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望著江对岸的万家灯火站了一会儿。
他想,父亲今晚大概气得够呛。
孟晚晴应该会柔声细语地劝他“君泽只是不懂事”“你不要跟孩子计较”,柏景川会沉默很久,然后在心里把这笔帐记下。
但说到底,柏景川他最多也就是让柏君泽生一场气而已。
论资產,柏君泽自己的企业早已躋身世界五百强,不靠柏氏股份也能立足於云京;
论人脉,他在商场打拼多年,身边的核心资源和决策权都握在自己手里;
论在柏家的话语权,老爷子早就將绝大部分的股份都划到了他的名下。
父亲除了动怒,除了拍桌子,什么都掌控不了。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掌控一切的父亲,而柏君泽也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仰望父亲的小男孩。
他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底线、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柏君泽下车把菸蒂按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上车重新发动引擎,驶离了江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