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现场在海城西郊一个文创园里,节目组包下了整个园区的户外场地,草坪上搭著几顶白色遮阳伞和成片的拍摄设备,监视器排成一排,收音话筒像长枪短炮一样架在轨道上。
太阳火辣辣地烤著水泥地面,一个戴著渔夫帽的剧务小跑著从保姆车那边过来,手里捏著一瓶没拧开盖的矿泉水,朝导演摇了摇头。
树林的保姆车就停在停车场。
车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的人不露面,也不说话,只有经纪人张姐每隔十分钟踩著高跟鞋走到车门边。
象徵性地敲两下,然后走回来,对著星耀的对接人摊摊手。
“树林现在情绪不太好,还在调整状態。你们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
导演姓吴,在综艺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什么难搞的艺人没见过,今天也算是开了眼。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已经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走到停车场保姆车旁边。
儘量压著脾气又敲了敲车窗,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哀求。
“树林老师,您看这天这么热,大家等了这么久了,要不您先出来试试菲姐的手艺?菲姐您也知道的,圈子里多少顶流的红毯妆都是她化的——”
车窗纹丝不动。
车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不远处的遮阳伞下,化妆师菲姐坐在摺叠椅上,两条腿交叠,右手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她已经等了將近五个小时,她是国內化妆圈公认的殿堂级人物,圈子里多少顶流排队请她都未必排得上,星耀这次是花了大价钱把她请来的。
她的脸色从一开始的耐心等待变成了铁青,最后变成了冷笑。
她助理在旁边给她扇扇子,小声嘟囔著“耍大牌耍到菲姐头上来了”,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其他几个明星在旁边的遮阳伞下坐著,表面上是喝水玩手机,实际上一个个眼神都在往保姆车那边瞟。
有人嘴角带著隱晦的笑,有人低声和助理咬耳朵,有人乾脆双手抱胸往后一靠,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態。
导演老吴又跑到保姆车边敲了一次门,回来的时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嗓子已经哑了:“还是不开,就说了一句话——不换化妆师就不开工。”
张姐坐在遮阳伞下,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冰美式。
“我们树林呢,也不是不讲道理。但他对个人形象有要求,自带化妆师是他的习惯,合作过这么多项目,从来没有甲方说不行。
你们何必在这个细节上较真呢?菲姐当然是大师,但化妆这种事,舒服最重要,对吧?
你们稍微通融一下,他心情好了,拍摄效果不也更好嘛?”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拍摄现场入口,车门打开,顾云锦从车上下来。
她穿了一件烟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柏君泽跟在她身后下车,姿態鬆弛而低调,和黎春静一起走到另一侧的遮阳伞下坐下,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存在感却强得让人忍不住往那边瞟。
导演几乎是跑著迎上去的,声音里的激动和如释重负压都压不住:
“顾总!您可算来了!树林老师还在车里,我们已经等了四五个小时了,菲姐也还在等著,其他几位明星也都——”
“我知道了。”顾云锦打断他。
“辛苦你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她走到拍摄场地的中央,目光扫过停车场的保姆车,又扫过遮阳伞下那几个表情各异的明星,最后落在张姐身上。
张姐放下冰美式,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脸上堆起一个职业化的笑容,正准备用那套“我们树林其实挺愿意配合的”標准话术开场,顾云锦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拿你的给树林打电话。”
张姐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顾总,树林他现在情绪不太好,我已经沟通过很多次了,要不然我们再等一会儿——”
“张姐,你在这个圈子也混了这么多年了,”
顾云锦看著她,“应该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你要是还想在经纪圈继续做下去,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张姐嘴角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
她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在顾云锦的注视下拨通了树林的號码,把手机递过去。
顾云锦接过手机,那头刚传来一声懒洋洋的“餵”,她劈头盖脸就骂开了。
现场所有人都在听著,她丝毫没有压低音量。
“树林,我是顾云锦。你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
你以为拿个视帝就有资格在我面前耍大牌了?就真当自己是棵葱了?
真是笑话。你不过是刚红了几天,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那个视帝是怎么来的——上个月颁奖礼之前你公司花了多少钱买通稿、买热搜、买评委,你以为圈子里没人知道?
那点破事也就糊弄糊弄你那些未成年粉丝,在业內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电话那头安静极了。
顾云锦的语速越来越快,声调越来越高。
“你还敢在星耀的组里耍大牌?你把菲姐晾在太阳底下四五个小时,你把吴导晾在这儿跟孙子似的求爷爷告奶奶。
人家菲姐在圈子里混了二十年,人家拿过亚洲化妆大赏最佳妆造奖,给你化妆是给你脸了知道吗?
你还想自带编剧?还想自带化妆师?你那个自带化妆师给你化的什么玩意你自己没照过镜子吗?
上个月微博之夜的红毯生图被全网群嘲,你那些精修图跟你本人差了整整二十斤,你以为网友眼瞎?”
遮阳伞下的几个明星一个个目瞪口呆。
有人悄悄把墨镜摘了,有人把蹺著的腿放了下来,有人把手机扣在桌上再也不敢刷。
张姐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翕动著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告诉你,这个节目你不上,有的是人排著队想上。
你以为你是无可替代的?你信不信我现在一个电话,明天你的代言就全部解约。
后天你的微博超话就能被平台限流,一个礼拜之內你连三线网剧的男三號都接不到?
你在粉丝眼里是神,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隨时可以被替换的数据。
你跟我谈条件?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你连给我公司前台小妹提鞋都不配!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你是自己滚出来给所有人道歉,还是等我让你从这个圈子里彻底消失?
我只给你一分钟,一分钟之后如果你还不出来,没关係,你可以继续待在你的保姆车里。
你要想试一试,我也不介意拿你开刀。我会让你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消失,我说到做到。”
顾云锦掛了电话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事情还没有完呢,以后她不希望有人还敢在星耀的剧组里面耍大牌。
她看了看张姐那张堆满了僵硬笑容的脸,然后高高举起手臂,把张姐的手机狠狠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手机屏幕碎成了蛛网状,机身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遮阳棚的柱子旁边。
张姐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嘴唇哆嗦著,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生生停住了。
“不好意思,手滑了。”
顾云锦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手机星耀会按全新的价格赔给你。”
张姐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惊恐到諂媚的惊人转变。
她弯著腰连连摆手,声音又轻又软,和刚才翘著二郎腿喝冰美式谈条件时判若两人:“不用赔不用赔!顾总您太客气了!
一个手机而已,不值钱的,真的不用赔!今天是我们树林不懂事。
给您添麻烦了,给节目组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
顾云锦没再看她,转身朝菲姐走过去。
菲姐手里那支烟还夹在指尖,已经忘了点。她原本攒了一肚子的火气和委屈。
本来打算等高层面谈的时候好好理论一番,她在圈子里混了十几年,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但看著顾云锦刚才的那顿操作,她所有的火气都像被海风吹散了一样,莫名其妙就消了。
“菲姐,”顾云锦走到她面前,语气和刚才骂树林时判若两人。
“今天这件事是星耀安排不周,让您等了这么久。
您能来这个项目,是我们星耀的面子,不是您欠我们的。
我代表公司给您道个歉,让您受委屈了。”
菲姐愣了一下,她拿起打火机,啪嗒一声终於把那支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然后朝顾云锦摆了摆手。
“顾总,您这话就客气了。干我们这行的,等个把小时算什么,等通宵都等过。
今天我算是开了眼了,就冲您刚才那段,以后你们公司的项目,我免费都来。”
另一边的遮阳伞下,黎春静站在柏君泽侧后方,她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能形容的了。
她跟了顾云锦这么久,从星耀创立到现在,见过顾云锦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见过她在酒会上游刃有余。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顾云锦骂人,更没见过她摔手机。
她知道顾云锦不是那种好欺负的人,但亲眼看到她撕下温婉面具的这一面,还是让她整个人都懵了好几秒。
她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旁边安静坐在椅子上的柏君泽,脑子里的警报瞬间拉响了。
——完了,柏先生看到了这一切。
他会不会被嚇到?会不会觉得顾小姐平时都是装的?
会不会回去之后对这段婚姻產生什么不好的想法?
他是云京豪门,豪门不是都喜欢温柔贤淑的吗?不行,必须立刻补救。
“柏先生!”黎春静往旁边挪了半步,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態恭敬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好几拍。
“那个,其实顾小姐平时真的不是这样的!
她平时很温柔的,人很好的,对员工从来不发火——今天是特殊情况。
那个明星太过分了,实在是挑战了底线,她才不得不——”
柏君泽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黎春静语无伦次的解释。
“黎助理,不用紧张。”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嘴角掛著一抹温和的笑意。
“我知道云锦是什么样的人,她很好。”
黎春静愣住了。
她仔细看了柏君泽一眼,发现他是真的在笑。
那笑意从眼角蔓延到嘴角,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和骄傲。
柏君泽转头看向远处那道的身影,他的妻子正站在化妆棚下,侧著头和菲姐说话,海风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別到耳后,动作从容而篤定。
黎春静看著柏君泽的表情,慢慢闭上了嘴。
保姆车的车门开了。
一个穿著潮牌卫衣、头髮乱糟糟没做造型的年轻男人从车里跌跌撞撞地钻了出来,脸色青白,眼眶微红,嘴唇还在发抖。
他走到顾云锦面前,他低著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张姐紧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又諂媚又惶恐,腰弯得比树林还低。
“顾总,对不起。”
树林的声音带著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种真实的恐惧。
“是我的错,我不该耍大牌,我不该提那些无理的要求,请您给我一次机会。”
“树林,你记住,星耀传媒的老板是我——顾云锦。
我不是什么隨便的阿猫阿狗,我是资本中的资本。”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以后在星耀的组里,该守的规矩一样不能少。
你能做到,就继续拍。做不到,隨时解约,我绝不拦著。”
“能做到!能做到!”树林和张姐几乎是异口同声,点头的频率快得像两只啄米的鸡。
顾云锦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柏君泽那边走去。
柏君泽已经站起来,手里拿著一瓶拧开了盖的矿泉水等著她。
他走到菲姐面前,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声音沙哑而乾涩:“菲姐,对不起,是我的错,请您帮我化妆。”
然后又走到导演面前,鞠了一个同样九十度的躬:“吴导,对不起,耽误大家时间了。”
然后是摄像组、灯光组,一个一个鞠躬道歉。
然后摄像组的灯光师率先反应过来,啪地打开主灯,整个现场像是被重新按下了播放键,所有人同时开始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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