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国视频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柏君泽的注意力其实只有一半在屏幕上。
耳机里市场部总监正在匯报东南亚分部的季度数据,他在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提问的时候提问,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样。
但他的另一半思绪,早在会议开始之前就已经飘到了別的地方。
他在想他父母的婚姻。
卓胜男和柏景川,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柏家大宅里一起长大。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桩天作之合——门当户对,情投意合,连爷爷都说,胜男嫁给景川,是他这辈子最放心的事。
可到头来呢?两个人都是强势的性格,从婚后开始磨合,磨了很多年,各自稜角一点没少,反而越磨越锋利。
后来父亲出海遭遇意外,流落台城失忆另娶,结果带著另一个女人回来。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不过是这个结局。
如果没有那次沉船意外,他们能过到最后吗?
柏君泽觉得自己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也许能——豪门联姻里白头偕老的多了去了,两个人都能隱忍,都能把责任放在第一位,搭伙过一辈子不是难事。
但“能”和“好”是两回事。
他从小到大看在眼里,知道父母之间那种相敬如宾的客气底下,压著多少没吵出来的架和没说出口的不满。
柏家上一辈的婚姻大多如此。
大伯是联姻,三叔是联姻,饭桌上永远客客气气,夫妻间永远保持著社交距离。
唯独四叔柏景安——天逸他爸——不太一样。
四叔也是个没什么上进心的,在公司掛个虚职,一年到头上不了几天班,最大的爱好是钓鱼和养兰花。
四婶出身豪门名媛,性格开朗爽直,偏偏跟四叔这个咸鱼凑在一起,过得有滋有味。
两个人天天嘴上嫌弃对方——四婶骂四叔懒,四叔嫌四婶嘮叨——但柏君泽每次去他们家吃饭,都能感受到一种和其他柏家饭桌完全不同的氛围。
四婶会把菜夹到四叔碗里,四叔会嫌她夹多了然后又默默吃掉。
柏天逸活得那么没心没肺,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在一个真正有温度的家庭里长大。
柏君泽想到这里,脑海里忽然闪过柏天逸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哥,结婚就是你们两个以后要在一起过一辈子。每天睁眼看到她,闭眼看到她。”
一辈子,如果他和顾云锦结婚以后,也像大伯和大伯母那样——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各回各屋,偶尔在家族聚会上同时出现,举杯微笑,体面而疏远,像两个在同一个项目里掛名的合伙人——那样真的可以吗?
他以前觉得可以。
婚姻的本质是合作,合作的核心是互利,感情是可有可无的附加品。
他甚至用这个逻辑说服自己接受了联姻的安排。
但同样是联姻,四叔和四婶过成了有温度的日子,大伯三叔过成了冷冰冰的合伙关係。
形式是一样的,质量却可以天差地別。
他真的要和顾云锦做一辈子的陌生人吗?
就算这桩婚姻的起点是两家的利益交换,但往后几十年,同住一个屋檐下,同桌吃饭,同床共枕,甚至共同养育孩子。
如果一直是陌生人,那这日子要怎么过?
更何况,顾云锦今天主动约了他。
她没有端著,没有等著他来追。
她发消息约他出来走走,主动开口,聊自己的过去,问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在整个过程中保持著恰到好处的积极。
不諂媚,不刻意,但態度很明確:我在尝试了解你。
她已经在迈出第一步了,然后他做了什么?他在两小时內完成了“提前熟悉”,准时收工回酒店,连杯奶茶都没买。
明天他和爷爷他们就要飞回云京了。
今晚是他和顾云锦在婚事敲定后离开前的最后一次机会。
而他在明知柏天逸和章卓然都在烧烤摊的情况下,选择回来开视频会。
视频会哪天都能开,財务数据登机前看一眼就行。
但让顾云锦觉得他连这点最基本的诚意都没有,以后就不好修补了。
柏君泽在会议界面里打下最后一条指令:“今日数据报表发我邮箱,明早登机前收。”然后摘下耳机,拿起桌上的手机。
他打给柏天逸。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头背景音嘈杂而热烈,人声鼎沸中夹杂著烧烤的滋滋声和锅铲碰撞铁板的脆响。
柏天逸接起电话的时候嘴里还含著东西,声音含糊不清:“哥?你开完会了?”
“地址发给我。”柏君泽站起身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和车钥匙,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嘈杂的背景音被拉远了几秒。
然后是柏天逸爆发出来的兴奋尖叫:“你真的要来?!等一下等一下我马上发——章卓然你往那边挪挪给我大哥腾个位子!云锦我跟你说我大哥要来!他居然要来!”
柏君泽在堂弟的大呼小叫中掛了电话,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地址定位,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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