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完,柏君泽接了个电话就先走了,说是公司那边有个紧急会议。
柏天逸看著他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忍不住跟老爷子嘀咕了一句:“大哥是铁打的吗?”
老爷子没接话,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陪爷爷遛遛弯。”
老宅的花园不算大,但收拾得极精致。
鹅卵石铺的小径两旁种著成片的桂花,这个季节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像是能把人泡在里面。
路灯是復古的黄铜色,光线温润,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泛著一层柔和的光。
柏天逸跟在旁边,难得地没有嘰嘰喳喳。
他其实很聪明——该闹的时候闹,该静的时候静。
“爷爷,刚才您说,大哥未来的媳妇要能镇得住叔叔婶婶还有姑姑们——您是不是打算把股权全部给大哥?”
老爷子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意外,更多的是讚许。
他重新迈开步子,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明天的天气:“你猜到了?”
“吃饭那会没猜到,刚刚路上想了想猜到的,”
柏天逸如实说,“您说大嫂要能震得住人,但如果大哥只是继承人之一。
那些叔叔婶婶自然有其他伯伯他们去制衡,不需要大哥的媳妇来镇。
需要大嫂来镇的,说明大哥到时候面对的不是平辈,是整个家族里所有不服气的人。
能让所有人都不服气但又不得不服的,只有一种情况——柏家他说了算。”
老爷子没有否认。
他走到花园中央那座有些年头的石亭里,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柏天逸坐过去,姿势还是那个松松垮垮的样子,但眼神是认真的。
“我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老爷子开口,目光落在亭子外面那棵被桂花树遮了一半的银杏上,银杏叶正在变黄,边缘已经开始泛金。
“还有你们这些孙辈,个个都盯著我手里的东西。
你大伯觉得他是长子,理应继承最多;你二伯——君泽他爸——能力最强,但性格太硬,跟谁都处不好;
你三伯最精,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早就算好了一本帐。
你姑姑嫁出去了但心还在娘家。
他们一人拿一份股权,以后开股东会就是吵架,一个人一个主意,什么事都干不成。
三代人的基业,不出十年就败光了。”
老爷子用手指点了点面前的石桌:“所以这件事我想了很多年,分家分家,分的是家產,散的却是人心。
他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著柏天逸。
“所以我不打算分给儿子们,全部给君泽。”
柏天逸听完,点了点头,没有震惊,没有不平,像是在听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嫉妒他吗?”老爷子问。
柏天逸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一种被逗到了的无奈。
他挠了挠头,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一摊手:
“爷爷,这么说吧——您的四个儿子里面,我爸——也就是您最小的那个儿子——是最没上进心的。
您给他一个子公司,他能把它管得不亏不赚,您给他一个职位,他能把它坐成朝九晚五的铁饭碗。
他自己都不想爭,我替他爭什么?”
老爷子听到“朝九晚五的铁饭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说实话,我爸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娶了我妈,生了我,然后没了。
“我呢,”柏天逸指了指自己,表情坦荡。
“比我爸强点,但也强不到哪儿去。我没什么上进心,最大的梦想就是躺贏。”
他说到这里笑了起来,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大哥当家多好啊。大哥能力强,手腕硬,脑子清楚,柏家在他手里只会越来越好。
而且大哥跟我关係最好,他当家,我跟著沾光。
换成伯伯们当家,我连喝汤的资格都不一定有,这笔帐我还是算得过来的。
而且我什么都不用操心,不用开那些破会,不用跟那帮老狐狸勾心斗角,每年年底帐户上多一串零——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您说,我嫉妒什么?
我巴不得他赶紧把家產全接过去,我好心安理得地躺著。
我的人生理想就是活得开心,钱够花就行。
他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爷爷,您太英明了。
这招叫『集中力量办大事』,对吧?”
老爷子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柏天逸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
“你这孩子,要说聪明,柏家这一辈里,除了君泽就是你。
但你这股聪明劲全用在怎么偷懒上了,不过也好——你这副心性,像极了你太爷爷。”
“我太爷爷?”
“嗯。我父亲,你太爷爷,当年也是这样。”
柏家在他手里最鼎盛的时候,他的几个兄弟爭得头破血流,他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喝茶,跟我说『爭什么爭,都是身外之物』。”
老爷子收回手,靠在石凳的靠背上,目光越过银杏树望向远处。
“后来那些爭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反而便宜了不爭的那个,最后你太爷爷把柏家稳稳噹噹地交到了我手里。
你太爷爷他们以前那一辈人的悲剧,我不会让它重演。
所以我一直觉得,你身上有赤子之心,是最难得的。
你爸也有,但你爸是单纯的懒,你是懒里头还透著点通透。”
“我就当您是在夸我了。”柏天逸咧嘴笑了一下。
爷孙俩继续沿著鹅卵石小逕往前走,身后的桂花香气被晚风吹得忽远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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