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振兴回到公司。
他坐在办公椅上,鬆了松领口,然后按了內线。
“老徐,过来一下。”
徐秉均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著一份文件。
“顾先生,跟二小姐谈得怎么样?”
“联姻取消了。”顾振兴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徐秉均微微点了一下头。
“正好,我这边整理了一份星耀传媒和与璀璨同行的完整资料,您可能有几件事需要知道。”
顾振兴拿起老花镜戴上,翻开文件。
徐秉均站在旁边,做补充说明。
“首先,顾明月小姐確实一直在找星耀传媒的麻烦。
之前是请水军在网上黑陈璀,后来动用赵家的人脉去摸星耀的底,查过税务、版权、製作资质,甚至找过平台方试探能不能让节目下架。
不过这些都没有奏效。星耀的法务和財务从头到尾滴水不漏,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按最严的合规標准走的。”
顾振兴翻了一页。
“其次,二小姐在上一期节目里已经试过水了。
陈璀穿了一件星耀自有品牌的碎花连衣裙出镜,二十四小时內全渠道售罄,预售排到了三周以后。
连带节目中出现的配饰搜索量涨了一百多倍。这个数据在服装行业的新品首发里属於顶级的。
二小姐说这是『试水』,但从数据来看已经算成功了。”
顾振兴摘下老花镜放在文件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顾振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徐秉均,看著窗外那片江面。
顾振兴开口,“我一直以为她是最乖的那一个,几个孩子里,明月明诚从小被惯得不成样,云轩还在学校打架。”
“只有她——从来不给我添麻烦。
让她出国她就出国,回国之后安安静静的,说话永远有分寸。我觉得她省心,所以也最不上心。”
“结果她骨子里比谁都叛逆。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你那一套威胁不了我』——我生了四个孩子,没有一个人敢跟我说这种话。”
他转过头来看著徐秉均,“我当时就应该想到的。十四岁把她一个人扔到国外,语言不通,没亲没故,她要是真那么乖,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徐秉均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顾总,恕我直言——二小姐身上有您的影子。她很像您年轻的时候。”
顾振兴没有接这句话,但也没有否认。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到文件最后一页的数据对比图表。
“拨钱的事,你觉得呢?”
“以目前的数据和商业模式来看,这个项目的核心壁垒在於內容和消费场景的无缝对接。
平台是自家的,流量是自家的,品牌是自家的,供应链已经跑通了服装这条线——铺开到首饰和美妆只是时间问题。
电商这一块现在正是风口,如果能抢占先机,增长空间是指数级的。
二小姐要的那几个亿,对於这个赛道的想像空间来说,不算多。”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说实话,顾先生,大海城这个年纪的二代们——不管是哪一家的——没有一个能拿出这样一套商业方案。”
顾振兴摘下老花镜放在文件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她最不受宠,结果最有出息。”
徐秉均接著说道。
“不过有一个风险我必须提前跟您確认,二小姐手里现在不缺钱。
她缺的是规模和速度,如果顾氏的资金注入,她的节奏会加快至少一倍。但同样的,风险也会放大。如果——”
“她要是怕风险,就不会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要自己做品牌。”
顾振兴拿起那份文件,在桌上顿了顿,放回桌面,
“拨钱的时候,让人盯著点,看看资金流向。不是不信任她,是需要心里有数。”
“明白。”徐秉均点头。
徐秉均把文件收好,他看了一眼顾振兴——老板靠在椅背上,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江景上。
“老徐,你说,我是不是对她太不公平了?”
徐秉均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下眼,安静地等著。
“她刚回来那会儿,”
“我对她其实没怎么上心,应该说从她出国读书以后,我就一直不上心。”
“说实话,还不如对寧维尔。寧维尔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好歹在我跟前长大,逢年过节知道给我要礼物,嘴也甜。”
“云锦在海外待了那么多年,我跟她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回来后,我当时脑子里想的不是『我女儿回来了』——我想的是,这姑娘长得真像婉寧,这么好看,以后联姻能换不少资源。”
他停了一下。
“我们顾家在大海城扎根多少年了?我爷爷那辈就起来了。
我从小就知道,姓顾意味著什么——资源是现成的,门槛是別人替你铺好的,你只要別太蠢,这辈子就差不到哪里去。
我这一辈子没栽过大跟头,不是因为我不犯错,是因为我有底气兜底。
所以我对孩子们也是一样 骂归骂,该给的还是给。
至於云锦,我当时想得特別简单:长这么漂亮,又是顾家的女儿,嫁个好人家就是最大的价值。
联姻嘛,豪门不都是这样。”
他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冷笑。
“直到有天晚上,我梦见她妈妈了。”
“我梦见婉寧还没嫁给我的时候。穿一条蓝裙子,站在片场外面的蔷薇花墙前面,回头冲我笑。
那会儿外面的人都喊我顾先生,我狂得很,觉得全世界都是我的。
婉寧那个时候已经是红透半边天的大明星了,追她的富家公子能从滩外排到锦寄寺,可她偏偏选了我。”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远处有船只的汽笛声隱隱约约地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透过来的回音。
“她为了我息影,跟所有的导演说以后不拍了。
媒体追著她问为什么,她就说『要结婚了,以后专心做顾太太』。当时多少人替她可惜?可她不在乎,她觉得自己嫁给了爱情。”
顾振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徐秉均以为他不会再往下说了。
“可她嫁给我之后,我对她做了什么?
结婚才多久,我就跟寧丽媚搞到了一起。
那时候寧丽媚刚离婚,带著寧维尔,孤儿寡母的,我觉得新鲜,觉得刺激。
“她婉寧跟我妈关係不好,我也知道。我自己的妈我自己清楚,势利了一辈子。
她觉得婉寧就是个戏子,配不上顾家。婉寧从来不跟我告状,我以为没事。
后来有一回,佣人跟我说,太太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
我才知道,她不是不在乎,她是没人可以告状——我从来没有站在她那边过。”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一下。
然后他端起冷茶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一块很烫的东西。
“我醒过来之后,在书房坐到天亮。
我在想,她要是还在,知道我把她女儿当成联姻的筹码,会不会觉得这一辈子最大的错,就是认识我。”
徐秉均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
“顾先生,苏女士当年对您用情至深。她大概不会恨您。但也许会希望您对二小姐,能多一份別的打算。”
“我知道。”顾振兴说,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
“所以我才选了裴砚。我想的是,至少给她找一个我能控制的人。
裴家在我们面前不算什么,他们得看我的脸色。
云锦嫁过去,不会受气,不会被人欺负。
她就算不喜欢裴砚,至少不会落到她妈妈那样的处境——在自己家里被冷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说白了,我怕她跟我一样。
我怕她被哪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穷小子几句好话就哄走了,或者就是我这样的烂人。
到时候她被人骗了,被人辜负了,也跟她妈妈一样,什么都放在心里,什么都不说,到最后一个人扛著。”
“说到底,”徐秉均轻声说,“您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虽然这种方式,二小姐未必需要。”
“她当然不需要。”顾振兴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她今天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你那一套威胁不了我』的时候,我特別生气。
但我生气的不是她顶撞我,是我忽然发现——我根本不了解她。
我以为她是个需要我保护的乖女儿,结果她自己不声不响地搞出了这些东西。
那个商业闭环,你看了也服气,对吧?说明我这十几年对她的认知全是错的。”
徐秉均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她想折腾事业,让她自己去折腾吧。”
“几个亿而已,如果成功了,那就是她自己挣的江山。
如果失败了——失败了也就失败了。
几个亿,我还亏得起,就当是给她交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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