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顾云锦的车停在了城东一栋不起眼的洋房前面。
这一片是早年间租界时期留下的老街区,路两旁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路灯昏黄,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慢悠悠地经过。
整条街安静得像被时代遗忘的角落,和周霽在金融市场上搅动风云的风格完全不搭。
开门的是叶茗。她穿一件宽鬆的亚麻家居裙,头髮隨意地夹在脑后,手上还沾著麵粉,看到顾云锦就笑了:“来得正好,最后一道菜还有三分钟出锅。”
顾云锦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跟周霽打了个招呼,然后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是真倒,脊背陷进软垫里。
脑袋仰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水晶吊灯,半天没说话。
在这个地方,她不需要端著。
周霽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著平板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跟王漫云谈得怎么样?”
“我说了我不嫁,她不以为意。”顾云锦声音从喉咙里懒洋洋地滚出来,
“她觉得我就是一时接受不了,过两天就好了。”
“她当然会这么想,”周霽把平板放下。
“在她的认知里,豪门名媛说不嫁,就跟小孩子说不吃饭一样——闹一闹,哄一哄,最后还是会坐到餐桌前面去。”
“她就是轻视我。”顾云锦把靠垫从身后抽出来抱在怀里,语气里带著一丝罕见的孩子气的恼火,
“她觉得我和那些名媛没有区別。觉得我就是那种……被家里养大的、没见过世面的大小姐。
联姻这种事,闹一闹就过去了,反正最后都会乖乖听话。”
叶茗端著一大碗热汤从厨房里出来,听到这句话,把汤放在餐桌上。
一边解围裙一边说:“好了好了,先別聊这些。云锦,洗手吃饭。”
饭桌上的菜不多,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
糖醋排骨是顾云锦爱吃的,凉拌木耳是周霽非要吃的——叶茗总说他血脂高要多吃木耳。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没有佣人在旁边站著,没有繁文縟节,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隨意交谈的声音混在一起,是这个城市里最接近“家”的声响。
吃到一半,顾云锦放下筷子。
“我跟你们说,我要是跟顾振兴一样有几百亿美刀,第一件事就是做空顾家——直接把顾氏集团的股价砸穿,然后拿著收购协议一脚踹开董事会的大门,让他们跪著唱征服。
王漫云跪左边,顾明月顾明诚兄妹跪右边,我爸坐在主席台上,我让他亲自给我倒茶。”
周霽正夹著一块排骨往嘴里送,听到这话手一抖,排骨掉回了盘子里。
叶茗端著汤碗的手晃了一下,汤差点洒出来。
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然后呢?”叶茗笑著追问,“你让他们唱什么版本的《征服》?摇滚版还是抒情版?”
“清唱,不许修音,不许假唱,一人一段,顾明月负责副歌。”
顾云锦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
“可惜,我没有那么多钱。不光没有几百亿美刀,连几百亿人民幣都没有。
而且我还想图谋顾振兴的钱——你们说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更惨的人吗?”
“太惨了,”叶茗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配合著她的演出,语气里全是夸张的同情。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靠自己攒了一百多亿人民幣的身家,居然连让前继母和继姐跪著唱征服的资格都没有。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我们这种工薪阶层听了只想把你这碗饭端走。”
“一百多亿很多吗?”顾云锦放下筷子,双手一摊,表情是故意做出来的夸张痛苦。
“一百亿够干什么?做空顾氏集团需要多少钱你们比我清楚。
顾氏旗下的医疗板块和地產板块加起来市值接近两千亿,就算只做空其中一个板块,没有几百亿的弹药连人家的防御线都冲不破。
我现在这点身家,在顾氏面前就是一只蚊子——嗡嗡两声还行,想咬出血来,做梦。”
周霽笑完之后恢復了正经,“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十年时间攒下百亿身家,在这个圈子里已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你见过哪个二十六岁的女孩,不靠继承、不靠婚姻、不靠站台站出来的资源。
白手起家做到这个量级?老天爷对你已经算是智多近妖级別的眷顾了。”
“周霽说得对。”叶茗难得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著顾云锦,
“你知道我当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十六岁的小姑娘,眼神跟刀子一样,说话没有一句废话。
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要么將来成大事,要么把自己逼疯——现在看来是前者。”
“但不够啊。”顾云锦靠著椅背,仰头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
“我现在需要的不只是够。我需要的是碾压——让他无法忽视,无法轻视,无法用一句『小女孩闹脾气』就把我打发掉。
你们知道我需要多少钱吗?不是够花就行,是够打一场仗。”
叶茗和周霽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很短暂,但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心疼,瞭然,还有一种无条件的站队。
他们也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真正被顾云锦当成家人的人。
“你今天压力是不是太大了?”叶茗伸手把顾云锦面前凉了的茶倒掉,换了一杯热的推过去,“难得见你说这么多丧气话。”
“不是丧气话,”顾云锦接过茶杯,两只手捧著,掌心贴著温热的杯壁,
“是实话。我今天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我算了十几年,每一步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他们会不按我的时间表走。
我以为我还有至少三个月,结果他们连三天都不给我。”
周霽沉默了片刻,“所以你得提前去见顾振兴了。”
“明天就去。”顾云锦把茶杯放在桌上。
“我没有时间再等了。王漫云今天已经在替他传话了——裴家催得急,越快越好。
如果我再不去,下周订婚的请柬可能就印好了。”
“那就去吧。”周霽说。
叶茗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云锦,你明天去的时候,记住一件事——你不需要把自己说得有多委屈。
你只需要让他看到,你和他以为的那个顾云锦,不是同一个人。”
顾云锦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